齊覓琴茫然的抬頭,撞進他汪洋大海一般深邃的眸子中,充斥著幹淨的味道,他笑了,還有一個小酒窩:“如果長時間的盯著深淵,那麽,深淵也會同樣回望著你。”

他努力用笨拙的語言,試圖開解這個周身都彌漫著絕望氣息的人:“我從見到你就發現了,你似乎有什麽痛苦,可是啊,同樣是無家可歸,有人把它叫‘浪跡天涯’而有人卻把它叫‘流離失所’。也許這是自欺欺人,但至少你不那麽難過,不是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

齊覓琴盯著這個逆光而現的男子,他長的很高,肩膀很寬,身上很暖和兒,手勁兒也很大,她扒了扒如同鑲嵌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低聲道:“你捏疼我了。”

邵九堰像是觸電一般,猛地鬆開了手,麵上難言尷尬,通紅的擺手道:“我不是有意的,是他說了奇怪的話,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人呢?”

他們對麵,空無一人。

齊覓琴輕聲道:“他說的,都是實話。也許從表麵看上去,一切都那麽美好,可在美好下,盡是汙穢。”

“盛極必衰,是天道。”邵九堰肅然,鈧鏘有力:“生在這個時代,是我們的無力;不能改變時代,是我們的無能。”

許是覺得自己有些過於嚴厲了,他摸了摸鼻子,聲音很低沉,也很柔和:“我送你回去吧。”

齊覓琴輕輕的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而行,天很籃,花很香,翠竹茵茵。

邵府偏門外,程璆鳴眼見標誌著齊府馬車遠去,這才緩緩收回目光。他歎息著撫摸自己受傷已經包紮過的手被,嘖了嘖舌,“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氣氛,就被那個愣頭青毀了。我還留在那幹嘛?看你們秀恩愛?”

“二哥。”他身後跟著的怯懦少年,拽了拽他的衣袖。

程璆鳴冷眼望著自己的三弟,殘酷的笑了笑:“程雲施,你似乎就像你的名字一樣,連活著,都要靠人施舍。”

被叫做程雲施的少年不見怒色,依舊柔柔怯怯的望著自己麵前的男子。

“算了,跟你這種寄生蟲,我也說不出什麽。你去找那個女人吧。齊家的大小姐,齊覓琴。她能保護你。”他溫柔一笑,揉了揉少年的頭,“二哥,從來不騙人。”

對啊,他隻殺人。

程雲施在心中默念,齊覓琴。

齊覓琴回府後,去了琦宣齋。

齊覓笙獨自一人坐在上首,滿臉笑意:“我們這般,算不算心有靈犀?”

她沒回答,徑直坐下,對於兩個撕破臉的人,表麵上的平和,實在是沒有必要的。

手邊有一杯茶,她拿在手裏涼了涼,便放下了。

齊覓笙自嘲一笑:“長姐這是怕我下毒害你?”

“自然。”齊覓琴眼眸閃過幽然之色:“你已經病入膏肓,誰知道瘋了的你,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齊覓笙將兩人的茶調換,喝了口綠茶,以表示東西無毒:“我記得清楚,姨娘有一次被罰,無暇顧及我,我被惡奴刁難,饑一頓飽一頓,壞了肚子,長姐便經常給我泡著綠茶,調理胃病。”

的確有這樣的事,可歎自己做了回東郭先生。

齊覓琴低垂著眼簾,飲了一口,借著擦嘴之際,又吐了出來。

齊覓笙沒看見,所以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隻有長姐你,是真的對我好的。”

齊覓琴望著她。

她笑著說:“可你要嫁人了,我不準。你死吧,即使死去,也總比嫁人好不是麽?”

“你瘋了?”

“不,瘋的是長姐才對。”她甜膩膩的笑著,眼中流露出依戀與向往:“你知道是我特意引你踩上苔蘚,你知道我故意用花來熏殺你,你知道我今日要用毒蜂來害你,可你依舊什麽都不說!你在縱容我不是麽?你在默許我的行為,對不對!”

齊覓琴捏緊茶杯,臉色沉了下來。這心思,是什麽時候有的?她冷漠道:“有毒的是我手裏這杯?”

齊覓笙笑了,笑得猙獰,將自己的小拇指指甲露了出來,隱隱還可見白色的粉末,“兩杯都無毒,隻是我在換茶的時候,給你的加了一點小佐料而已。”

齊覓琴冷眼望著她,也笑了,她將濕了的手帕拿了出來,放到了桌子上。

原本有些癲狂的齊覓笙立即冷靜了下來,眯了眯眼睛:“我還以為,你已經對我放下芥蒂了,飲下了茶。”

“我視你為敵,何來放下芥蒂一說?”

齊覓笙隻覺得不妙,胸口發堵,她心中警鈴大作,捂著胸口,竟吐出了血。

“如果主動去害什麽人,我就不是我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告訴我,再一再二,不可再三。”齊覓琴淡淡道。

“你是……怎麽給我下毒的?”齊覓笙不停的嘔血,她之前有過交代,無論聽見什麽聲,都不準進來,現在,害的居然是她自己。

齊覓琴擦拭著指甲,無聲勝有聲。這才是真正的,心有靈犀,可是,不要也罷。

“你應該已經幫我找好借口了。廚房不利,混進來了有毒的東西,導致大小姐中毒,二小姐中毒身亡。”她歎了口氣,蹲了下來,認真的望著抽搐不停的庶妹:“你知道蠱麽?取諸毒蟲密閉於容器中,讓它們當中的一個把其餘的都吃掉,然後,就把活著的這個蟲稱為蠱。”

隻要她們中的一個,能殺死另一個,無論用什麽手段都無所謂。

這是齊棟的默認,或者說,這是對自己的考驗。

生在這樣的家,這樣的環境,何其悲涼,何其不幸。

生命在流失,齊覓笙怕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拉住齊覓琴的衣擺,哀求道:“我錯了……長姐,你對我最好……”

“真正對你好的,隻有香姨娘。她是你娘,可惜你是頭狼。”她閉上眼睛,眼前是還未生出壞心思的香姨娘,是單純可愛的庶妹,很快,畫麵就被想要致自己於死地的兩人取代。

她,是蠱而已。

一口血吐出來,沉沉的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