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大周國,西鄉某處簡陋的四合院裏,卻是一片蕭索,冷清。
“唉,這樣下去可怎麽好,小姐自從大傷痊愈後,連話都不說了。”素衣丫鬟一邊偷偷抹著眼淚,一邊憂心歎氣。
一個藍衣丫鬟聞聲,趕忙上前狠狠敲了一下對方的額頭,責備道,“白芍,不準這般議論大小姐!”
“旁人欺負咱家姑娘也就算了,我們必須護著她。這次小姐大難不死,定有後福。”
素衣丫鬟聽完這句話,忍不住眼眶一紅,捂住臉哽咽起來,“青露姐,你就別再安慰人了!”
“大小姐身份原本是何等尊貴,現在卻被趕到鄉下,住在死過人的房子裏,吃著比奴才還差的吃食,活得……”
白芍越想越難受,滿臉淚痕道,“活得……連個下人都不如……”
“我知道。山高皇帝遠,小姐住在這裏,不知還要受多少委屈。”青露忍不住有些鼻酸,憤憤道,“還不是因為那件事,現在都還有人在玷汙小姐清譽,但我們最清楚,小姐明明是被陷害的啊!”
白芍的眼圈又紅了幾分,無比疼惜的看向裏屋,還未來得及多說,二人便被院外一聲巨響驚到。
“人是死了,還是聾了!表姨來都不知道出來迎接,沒家教的死丫頭,皮是不是又癢了!”
一個中年婦人麵容憎惡朝食籃裏啐了一口,低聲罵道,“真是倒了幾輩子黴!怎麽攤上這麽個賠錢貨!”
兩個丫鬟同時身子一抖,臉色刷的一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白芍,你趕緊去裏屋陪著小姐,千萬不能再讓小姐受半點委屈了。”青露無比緊張的叮囑道,“還有,東西一定要看好,那幾樣是夫人留給小姐的,絕不能再被搶了。”
“青露姐,上次你被柳氏打的傷還沒好,這次讓我去吧。”白芍堅定的說。
青露趕忙藏將衣袖扯了扯,正好遮住手臂上猙獰的疤痕,嚴肅的命令道,“聽話!小姐更需要你!”
“不行,這次讓我去!那悍婦認錢不認人,屋裏值錢的東西都被她搶的七七八八,又心狠手辣,要是奪不到東西,這次真會下死手的……”白芍聲音都顫抖起來,眼神卻無比堅定。“我去!”
“白芍,不要胡鬧,讓我去。”青露眼睛紅了一圈,“小姐,還需要你。”
兩個丫鬟正爭執不下,這個時候,忽然一個輕柔悅耳的聲音從裏屋緩緩飄來。
“你們倆,都進屋來。”
青露和白芍二人震驚的半天沒回過神,她們的小姐,已經整整一個月沒開過口的小姐沐雲遙,居然跟她們說!話!了!
砰!
門轟然被踹開,柳氏叉著腰,瞪圓了眼睛,破口大罵道,“你們兩個賤蹄子!到底懂不懂怎麽伺候主子!看我不好好教訓教訓你們兩個狗奴才!”
兩個丫鬟頓時回過神,驚恐的看著眼前彪悍的婦人,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
柳氏火氣更旺,抓起手上食盒就朝青露的頭上狠狠摔去。
青露躲閃不及,眼看堅硬如鐵的食盒就要在青露頭上砸出閣血窟窿來!
“啊——”白芍嚇得臉白如紙。
就在這個時候,青露的手臂忽然被人猛力一拉,跟著整個人一歪,安穩的落進一個溫暖馨香的懷抱裏。
她抬頭一看,正對上一雙墨如點漆的明眸,竟是自家弱不禁風的大小姐——沐雲遙!
眼前的少女不過十三歲模樣,較小的身軀卻有種不怒而威的強大氣勢,尤其是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灼熱的令人不敢直視。
白芍看直了眼,心底竟生出種驚豔的感覺。眼前這位少女不論是眼神,動作,氣勢,都與往日截然不同,簡直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
咚!食盒摔碎在地,裏麵骨碌碌的滾出幾個硬石般的黑饅頭,發了餿的菜湯灑的到處都是,房間裏瞬間滿是令人作嘔的酸味。
柳氏見此,先是一愣,她沒想到一直順從伏低的小姑娘竟然也敢還手。
不過,到底是見過場麵的宅裏老人,她立馬便換了一張臉,雙眉一擰,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扯著嗓子就哭喊起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唷——”
“吃我的,喝我的,到頭來還這樣頂撞我這個長輩!要不是為了你好,誰會操碎了心幫你管你的丫鬟!”
歪曲事實的哭訴刺耳極了,白芍氣得渾身發抖,青露恨得咬牙切齒。
什麽叫吃她的,喝她的,若不是小姐落了難,怎麽會被這狠辣的親戚盤剝得連一頓像樣的飯菜都吃不上。
柳氏這一年來卻是發了“橫財”,蓋了宅子,添了家奴,更無恥的是,如今還堂而皇之的戴著小姐的金鐲子,金珠簪來“哭窮喊冤”!
果然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有理。”沐雲遙平靜問道,“按表姨的意思,雲遙應該如何報答才好?”
陽光透過衰敗的格子窗落進堂屋,淡淡的金色覆在沐雲遙清秀絕麗的側臉,竟生出一種尊貴的風姿。
“啊?”柳氏又愣一下,有些嫉妒的暗自呲牙,到底是沐家的嫡親大小姐,一身舊衣服都能穿出截然不同的貴氣。但是,身份再高,又有什麽用!人蠢錢多,活該被踩在腳下!
她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強硬擺出一副主母般的架勢,冷哼了一聲說,“雲遙,你也知道,表姨最講理。你這兩個丫鬟是不能留了,我看不如交由我處置了好,免得留著會禍害你的名聲。”
“小姐——”兩個丫鬟如遭驚雷,同時臉色劇變。她們怎麽也沒有料到,柳氏狠辣到這個田地。
沐雲遙不動聲色,長長的眉睫垂在眼瞼上,嘴角令人不易察覺的微微一勾,“表姨準備把她們賣給多少銀錢?”
“自然不得低於一百兩。”柳氏得意不凡的開口就答。
話音一落,柳氏頓時意識到不妙。
“是給人做妾,還是去樓館?”沐雲遙繼續問道。
柳氏心中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暗想,今日這個小姑娘咋就變了個人一樣,難道,是因為大病複發?腦子燒壞了?!
不過,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還能翻出什麽浪來。
柳氏把腰背一挺,囂張的開口道,“張縣令八十大壽,正需要兩個伶俐的姨娘,白芍和青露能伺候縣令大人,那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小姐,你千萬不要聽她胡說!那張縣令一身惡疾,娶了六房姨娘都被活活折磨死了!”白芍眼淚奪眶而出道。
青露緊緊咬著唇,一句話不說噗通跪在了地上,意思是不論怎樣全聽沐雲遙的決定。
沐雲遙眉頭微蹙,走到二人麵前,咦了一聲,忽然拉開青露的衣袖。
那是一個傷痕累累的手臂,上麵布滿了燙傷,燒傷,刀傷……猙獰可怖,觸目驚心!
柳氏臉色鐵青,撒起謊來麵不改色,“這奴才笨手笨腳,一點小事都做不好,活該長點記性!”
“小姐,她騙人!”白芍淚如泉湧。
“嗯,我知道。”沐雲遙慢條斯理的道,輕輕將手搭在青露肩上,溫柔地拍了兩下,“你們受了不少委屈。”
“不過——下次再遇到被人欺負到臉上來,你們就直接給我十倍欺負回去!”
噗!柳氏險些吐血,她一定是聽錯了吧!這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居然讓倆丫鬟報複她!
“你敢對長輩無禮?!沐雲遙,你這個沒家教的野種!”柳氏破口大罵道。
啪!
話音未落,柳氏臉上就挨了沐雲遙結結實實一巴掌!
“你敢對我動手!看我不撕爛你的臉!”柳氏痛嚎道,張牙舞爪的就朝著沐雲遙撲過去。
砰!
“小賤人,你竟然敢下黑手!”
柳氏重重的摔成狗吃屎,跟著耳朵猛地劇痛,才發現金耳墜不知何時也被沐雲遙給扯了去,“啊!啊!啊!痛死老娘了!”
沐雲遙優雅的收回絆她的腳,放好本屬於她的金耳環,毫不在意的淡淡一笑。
看向青露,問道,“有麻袋嗎?”
“有!”青露振奮得狂喜,連忙點頭,立馬意領神會小姐的意圖。
白芍也恍然大悟,迅速抹幹了眼淚,一溜煙飛奔去廚房,“灶下還有柴火棍!”
“孺子可教。”沐雲遙眉眼如畫,淺笑怡然,溫柔得像三月裏的春風,“打完丟出去,別髒了地。”
雖說,虎落平陽被犬欺,可她偏偏不能讓老天如意。敢動她的人?欠揍!
這輩子,她活著,是要來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