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藥殿堂。

大堂裏的氣氛十分奇特,丫鬟們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出,噤若寒蟬的站在沐雲遙身後。

藥殿堂可是大周鼎鼎大名的藥堂,來者非富即貴,饒是西鄉這處小地方,藥堂修的分外氣派華麗。

“這位姑娘,你開玩笑吧。”那夥計揮了揮手,口水噴了一桌子。

他斜著眼睛,盯著主仆三人舊得發白的衣裙,臉上寫滿了嫌棄,“你算什麽人物,隨便寫個方子就找我要一百兩!”

沐雲遙抬起頭來,淡淡一笑,從手腕上取下一個煙羅紫的玉鐲,朝桌子上一放。

青露二人對視相望,詫異不解,小姐突發奇想,來藥殿堂賣方子已經算荒唐了,現在居然還要賣夫人留給她的信物?!

不過,很快兩個丫頭便篤定了心神。

隻要是小姐決定的,一定是有道理的。

“拿這個去見你掌櫃,告訴他,我能救他兒子的命。”沐雲遙笑容溫和,清澈見底。

夥計終於忍不住,拍桌子大罵,“不長眼的窮丫頭,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

“滾……”

最後一個音還沒落下,便聽見啪得一聲脆響。

隻見櫃台後的掌事衝了過來,對準滿口髒話的夥計就是一記大耳刮!

那夥計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臉的難以置信,“掌事——你怎麽能為了個窮酸丫頭打我!”

“狗眼看人低的蠢貨!還不立馬滾去給恩人賠罪!”管事恨鐵不成鋼的命令道,“還不準備好茶,請貴人進上廳入座。”

夥計頓時懵圈,咋忽然之間,眼前這個口出狂言的窮丫頭,竟然成了連掌事都敬重的恩人了!

難不成,那個方子,真能起死回生!救活連禦醫都束手無策的小少爺?!

真他麽的——活!見!鬼!了!

半個時辰後,

藥殿堂後院的迎賓閣。

青花纏枝爐裏清香繚繞,用的是專迎皇親國戚的沐寧香。

桌子正中央擺的是一個雕紅漆牡丹花開的匣子,裏麵盛放的是足足一百兩的銀票。

藥殿堂的寧掌櫃正小心的剝著果皮,還不忘親自一盤盤的將精致絕倫的茶點一一奉上,恭敬得隻差沒下跪磕頭叫祖宗了。

青露和白芍看得的是目瞪口呆,藥殿堂的夥計家奴更是開了眼界,一個個震驚的下巴都掉了地上。

娘的個乖乖!寧掌櫃何等尊貴的身份,何等要麵子的人,什麽時候竟然巴結人巴結到這個地步?!

難不成這姑娘真是個世外高人,能起死回生!

此刻,沐雲遙坐在鬆紅梨木鐫花椅上,蔥段般的芊指端起芙蓉白玉杯,聞著久違的清甜茶香,這才微微揚起了唇角。

這樣的待遇,才算真正的活著。

沐雲遙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站起身子,開口道,“其實,你家兒子的病很好治。”

寧掌櫃趕忙豎起耳朵,恭敬萬分的拱起雙手,“隻要您能救活我家肅兒,寧某這條命都是您的!”

眾人心裏暗道掌櫃大抵是真急傻了。

雖然好不容易老年得子,可是畢竟他也是大夫出身,還和藥材打了半輩子交道,怎麽今日就聽信一個小屁丫頭的鬼話。

瘋了,瘋了。

沐雲遙擺擺手,她又不是殺人狂魔,要人命做什麽。

“快!快來人,再拿三百現銀!”寧掌櫃趕忙吩咐道。

沐雲遙眼神一動,又想到了什麽,抬手製止他,開口說,“不急。要是寧掌櫃真想答謝,稍後幫我尋一味藥材送往京都即可。”

說完,她便將藥方放下,收起銀兩起身走人。

“恩人大恩大德!寧某永記在心!”寧掌櫃激動萬分的衝上前,兩眼放光的一把抓起藥方,忽然,臉色刷的白了又黑,黑了又紫。

“掌櫃,您是怎麽了?”眾人關切問道,紛紛圍上去看個究竟。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寫著,童子尿,趁熱服,一日三泡。

噗——

一時間,場麵頓時炸開了鍋。

家奴們沸騰了,暴動了,一個個紅了眼睛準備去報複。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這上門騙錢的窮酸丫頭,竟然要讓他們的小少爺喝尿!

然而,家奴們還沒邁出腳,便見寧掌櫃醍醐灌頂一般連叫幾聲,“妙!妙!妙!”

完了,掌櫃的,這是被刺激瘋了嗎。

家奴們痛心疾首,不過也是,換了誰不得氣瘋啊。

“李管家,快去把你家三歲的孫子抱來!給少爺接尿!記住,一定要熱的,一天三泡!”寧掌櫃興奮的叫道。

家奴們徹底傻了眼,最後,還是老管事鼓足了勇氣,開口問道,“掌櫃的,那姑娘到底是什麽來頭?”

寧掌櫃因為小兒有救此刻欣喜得合不攏嘴,拍拍老管事肩頭,答道,“貴人!真正的貴人啊!”

“看到那個鐲子沒,那可是長孫神醫的嫡親之人才配佩戴的!”

天啊!家奴們震驚得差點沒暈過去,直罵自己有眼不識泰山。

隻是不明白——長孫神醫的後人,怎麽會淪落到這般窮困的窘境?!

春風徐徐,夕陽如霞。

西鄉的街道不必京都的繁華,此刻已經顯得有幾分冷清,不過,今日的主仆三人心情都不錯。尤其是性情活潑的白芍,喜悅都寫在了眉梢,眼睛笑彎成了月牙。

“小姐,真是太厲害了!”白芍激動得蹦蹦跳跳,“有了這些銀錢,奴婢就能給小姐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青露也崇拜的看向沐雲遙,讚歎道,“沒有想到小姐也會醫術,就連藥殿堂掌櫃治不好的病症,小姐也能治好!”

沐雲遙沒有接話,臉上依舊是清淡從容的淺笑,眼底閃過一道不明的複雜之色。

若沒有後來那些慘痛,她也是不會懂這些的。

正所謂,久病成良醫。

咚咚咚。

一陣馬蹄之聲由遠及近,隻見一輛黑漆朱輪華蓋的馬車呼嘯而來。

“是誰治好了寧掌櫃的兒子?”清亮的聲音響起,一個身穿雨藍月華錦服的俊美青年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男子劍眉星目,身形高大英武,好看的眉梢上挑著,自有一番瀟灑氣度。

“不會是你吧,小丫頭?”慕容羽看著眼前乳臭未幹的三個小丫頭,不由得笑的更燦爛。他心想,真是急暈了頭,一定是弄錯了。

沐雲遙眨眨眼睛,有些意外竟然會遇上慕容世家的大少爺,不過誤打誤撞,真是好運氣。

“慕容公子見笑,正是雲遙。”沐雲遙淺笑回答,表情溫柔平靜,仿佛他鄉遇舊識。

“呀!你居然認得我?!”慕容羽驚喜的走上前,親切無比的說,“雲遙?哇!難道你是沐府的那個小遙遙?”

噗——小遙遙!都多少年了,還這麽叫。

沐雲遙臉色難得漲得微紅,瞬間明白他話語中的幾層含義。

小什麽小,你丫才小!本姑娘不過十三歲,還沒到時候,好不好!

“你真治好了寧家的小兔崽子?!”

沐雲遙知道躲不過,隻得扶額,簡單講了經過。

“噗!寧老頭真讓他寶貝兒子喝童子尿了?!”慕容羽笑得前仰後翻,不能自已。

“童便,滋陰降火,性味鹹寒,能消除瘀血,化瘀生新,正好治寧少爺的內傷。”沐雲遙耐心解釋。

“哈哈哈哈哈!如果如此,倒也值得信服。”慕容羽激動的滔滔不絕起來,“果然不愧是長孫家的孫女,厲害!厲害!”

忽然,慕容羽似乎想到什麽,一把抓起沐雲遙的手,拉起她往馬車上走。

馬車上碧色織錦竹葉簾後,被二人對話吸引。一雙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悄無聲息的緩緩拉開一絲細縫。

他難得的有幾分好奇,這般清靈如泉般嗓音的主人是何等模樣。

遠遠的,依稀瞧見有著一雙墨玉般眸子的少女,婷婷淺笑的站著一片碎金的夕陽裏,如一副清雅絕倫的水墨畫。

“停!你要幹什麽?”沐雲遙大驚。

“小遙遙,既然遇到了,你得幫哥哥一個忙。”慕容羽很認真的看著她,聲音都軟下來。

沐雲遙看得一愣,果然不愧是京城四傑之首,這傾城容顏再加上這等懇切言語,哪個少女能不動容?!

“小姐,要不你就去吧。”白芍紅透了臉,“慕容公子一定是有急事。”

“是呀,是呀!”青露也跟著點頭,打心底高興小姐能遇上這等良人貴人。

喂喂喂,有這麽幫著外人的麽。沐雲遙無語凝噎,不就是這貨長得好了點嘛!

好看有什麽用,能吃,還是能喝?!

這倆重色不重義的丫頭!回去再好好教育她們。

“好吧,幫忙可以。”沐雲遙無奈歎氣,緩緩道,“友情價,五百診金。”

五百診金,還友情價!

都足夠買下一座酒樓了!

“小遙遙!你不厚道!”慕容羽委屈叫道,“你才要寧老頭一百銀,為什麽找我要這麽多!”

沐雲遙笑容和煦,溫暖如常,“因為,你有錢啊。”

噗!慕容羽險些沒吐血,半響才沉痛的意識到,眼前的小姑娘已經不再是,當初沐王府那個繈褓裏,那個任由他揉捏小臉的可愛嬰孩了。

車簾後,緩緩響起一個磁性,又略微沙啞的聲音。

“走。”

隻一個字,簡單利落至極。

話音落地,馬車就噠噠噠遠去,竟把傻眼愣在原地的慕容羽就這麽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