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尋並不知道沐雲遙被國師請去說話去了,此刻他正在大殿裏,看著建武帝不由得蹙了蹙眉頭。不過月餘,原本還算精幹的建武帝,已經滿頭白發,龍顏憔悴,縱然還是威嚴,更多的是讓人感受到歲月的無情。

墨千尋的視力極好,看到建武帝蒼老的龍顏上表情凝重,渾濁的雙眸裏閃過痛苦和忍耐之色。看來,傳聞沒錯,建武帝的身體真的出了大問題。

今天的天氣很好,天高雲淡,清風和煦,但願不要出什麽亂子才好。若是今天發生點什麽意外,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了。

不過,他的直覺讓他有種不好的感覺,尤其是看到那隻緊跟著沐雲遙的蝴蝶,眸光掃過去,隻見它在大殿裏打了個轉,最後落在了建武帝的肩膀上。

此刻大殿一片靜謐,這等時候,一隻花蝴蝶出現在眾人視線中,不知道是吉祥還是災禍。若是平時,大家也就一笑了之,可如今是三位皇子大婚,可以說事關國家社稷,不管多小的事情都是大事情。

幸虧冊封儀式上,建武帝並沒出什麽大亂,墨千尋懸著的心略略鬆了些,目光卻落在了依舊端莊雍容的皇後娘娘身上。

這些天,皇後娘娘的表現都太平靜了,看似很淡然地接受了皇甫霖做太子這一事實,可是很多人都懸著心,這位皇後娘娘真的就那麽輕易的放手了嗎?

墨千尋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他聽過沐雲遙對皇後娘娘的評價,說她是個極聰慧而又能隱忍的人。不然,她也不可能在皇宮內院裏生存這麽長時間。這些年無論六皇子蠢也罷,胡鬧也罷,可是皇後娘娘依舊是皇後娘娘。說句大不敬的話,這是建武帝命硬活得長,若是命不硬,皇後娘娘指不定早就垂簾聽政了。

所以,皇後娘娘並不在乎她的兒子是不是個蠢蛋,在意的是那個位置。沐雲遙記得很清楚,前世裏皇甫雲景當了皇帝,誠然有他自己作死,但是皇後娘娘如何穩住乾坤的,沐雲遙也是聽人說過。隻可惜她的命不夠好,還沒推皇甫晨風的孩子上位幾天,她也一命嗚呼了。

……

“陛下!”

“父皇!”

“不好了,陛下暈倒了!快,快叫太醫和長孫小神醫……”

慌慌張張的驚叫聲,此起彼伏,整個大殿亂臣了一團。皇後娘娘、太子、六皇子等人都立刻跑到了建武帝麵前,神色驚慌不已。尤其是太子殿下,整個人失魂落魄,仿若沒有靈魂的木偶。

也該是如此,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建武帝突然發生了這樣的意外,整個楚國都將陷入悲痛之中,甚至可能會有動亂。

沐雲遙大殿裏人來人往的畫麵,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忽然放下來了,在建武帝“噗通”一聲摔倒在地的時候,她提到嗓子眼的心就略略放了下來。

真的是天要亡大楚嗎?

建武帝如此緊鑼密鼓的安排,最終還是抵不過天意嗎?

畫麵一轉,沐雲遙看到外公和太醫正帶著太醫們紛紛出動,守在龍床四周。太醫正和外公分別為建武帝把脈,皇後娘娘卻一臉淡然地等候在外麵,太子還在卻換了人,已經是皇甫雲景了,而立在皇甫雲景身側的女子居然是沐雲晴。

沐雲遙一陣焦慮,隻覺得一片混沌,這,這到底怎麽回事?

太醫正總算放下了手,原本皺著的眉頭略略放鬆下來,對眾人道:“陛下尚無大礙,隻是太過操勞的緣故。”

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極力地壓抑著內心的顫抖。

而聽了這話的眾人確實一臉嬉笑顏開,不知是為皇上無事欣喜,還是為旁的開心。

而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忽然打破了這種開心的局麵——

“娘將,臣不敢苟同太醫正的說辭,陛下這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什麽?”

在場的眾人頓時變了臉色,皇甫雲景厲聲嗬斥道:“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黃,來人啊,將這不臣之人,拉下去斬了。”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臣所言句句屬實,這毒名為三步癲,中毒之初,最多就是精神不濟,今日毒發,再不醫治,就會發瘋不止,中毒之人便會神經錯亂而亡,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沐雲遙覺得自己的目光被拉得好長好長,既能看到大殿的各色人等的形態,也能看到她的外公被人拉入地牢,千刀萬剮而死。

那無聲的折磨,暗褐色的血,帶著讓人窒息的腥味差點讓沐雲遙發狂,難道這一世,她仍舊阻擋不了這一切嗎?

而就在這時,沐雲遙看到柳公公麵上淚雨滂沱,跪地痛哭道:“皇……皇上殯天了!”

沐雲遙隻覺得自己打了個激靈,一陣風呼嘯而過,原本豔陽高照的天空已是烏雲密布。

畫麵再轉,一群群人高聲唱著《無衣》,一波又一波的赴死,她看到墨千尋的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而後被人一箭射中,從城樓上落下。

他目光裏的憤怒和恨意,讓她害怕,她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心,而觸及胸口,發現心好似不會跳了一樣,一片冰冷,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張了張口,卻怎麽也發不出聲來,口中吸入的全是冰冷的空氣,冷得刺骨,竄入胸膛,感覺到整個人都冰凍住了一般。

難道,這一世,她還是逃不開這樣的詛咒嗎?

難道這一世,她依舊無能為力嗎?

看著墨千尋死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頭真的好似被人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塊,已是痛得沒有任何知覺了,眼淚早已苦幹,眼眶澀得刺痛。

……

墨千尋到了國師的住所,看著沐雲遙睜著大眼睛,瞪視著前方,那樣子十分可怕。他不由得駭然,上前去,正要拍醒沐雲遙,卻被國師攔住了。

“她……這是怎麽回事?”墨千尋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幕,沐雲遙怎麽看都不想是個活人,或者說不像是個正常人。他被國師抓住了手,目光微轉,落在國師身上,皺著眉頭道,“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國師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問道:“外頭現在怎麽樣了?”

墨千尋定睛看了看,被玉琳點了睡穴的沐雲遙,知道國師沒有傷害她的意思,才道:“皇後娘娘已無大礙,隻是……”

隻是皇後娘娘如今已如五六歲的孩童一般,整個人癡癡傻傻的,一直在找她的嵐哥哥。她雍容華貴了一生,臨了卻因為兒子的大婚,太過歡喜而成了白癡。

這事情說出去,任誰都不會相信的,可是眾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人不相信。這樣的國母大抵也就隻是尊享榮華,旁的一概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原本大家以為建武帝會出問題,反倒是精神尚好,並沒有什麽大問題。

國師看著那隻蝴蝶蹁躚而至,落在昏睡不行的沐雲遙的額頭上,示意墨千尋出去說話。

“國師?”墨千尋目光落在玉琳身上,看到她的手,不由得想起那天的麵具人。

他的心一跳,莫非玉琳就是……

國師仿若知道他心裏的念頭,沉靜地道:“日後,就讓玉琳跟在她身邊吧。”

這算是默認了,玉琳就是他的人,是那個麵具人嗎?

墨千尋眉目沉靜如水,凝望著前方,並沒有再計較那些細枝末節,而是問道:“國師,您看到了什麽?”

國師抖開道袍,雙臂一揚,衣袂翻飛,答非所問地道:“你親眼看著獨孤菱死的嗎?”

“這……”墨千尋並沒有看到她死,隻是長孫神醫似乎默認了她的死亡,莫非她還沒有死?

可,季夏出來的消息,他們護送宋國人歸國途中,頻頻被晉國的藥人攻擊,並未見到有獨孤菱那樣的高手現身啊。

國師其實並不在意他的回答,問話隻是提個話題而已。他淡聲道:“獨孤菱本是最後一代鮫人靈女,當年她為晉國英帝所擄,又被圭巫族的巫法所控製,致使鮫人一族覆滅,而獨孤家族臨海立國。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沒想到她還活著……一個活得別人都成了白骨的人,怎麽可能就那麽死了?”

但是宋國那邊傳來的消息是獨孤菱確實死了……

也就預示著,百年前由鮫人消失而引發的三國鼎立之勢將會出現逆天的變化。

如今楚國的紫微星黯淡無光,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而新星遲遲未出,即便皇甫霖登上大寶,將來如何卻為未可知。

而晉國卻出現了雙龍馭天的情況,星耀灼然,宋國那邊的情況更為複雜,盡管王星不彰顯,但是卻沒有滅國之禍。

這天下的局勢真是讓人費解啊。

“那國師覺得應當如何?”墨千尋問的是當今的局勢下,楚國將何去何從。

“隻能等!”國師從沐雲遙那裏得來的也是楚國最終亡國的結論,眼下,他隻是希望亡國之後,百姓能少點苦難。

國之興旺,匹夫之無奈啊。

“等……”要等到什麽時候?墨千尋看得他一眼,見國師沒再說,也就沒問。

沐雲遙醒來的時候,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整個皇宮都成了橘黃色。夕陽從窗欞投射而來,她張目四望,沒看到白芍和青露,卻看到玉琳指揮著宮女不知道在忙什麽。

玉琳看到她醒來,笑著道:“你醒了?”

沐雲遙揉了揉太陽穴,敲了敲發木的額頭,好一會意識才回攏。她扯了扯嘴角,卻如何也笑不出來。

玉琳瞧著她這副困惑不堪的樣子,出言解釋道:“國師找你問了幾句話,然後你就睡著了,好像做了一個噩夢。”

可不就是個噩夢嗎?

前世那些人,那些事,仿若就在眼前,一想到建武帝……

沐雲遙忙出言問道:“皇上呢?皇上沒事兒吧?”

“沒事啊。”玉琳遞了杯水給她,歎口氣道,“倒是皇後娘娘不太好了。看著六皇子成婚,喜極而泣,然後就瘋了……”

“噗”,沐雲遙一口水噴了出來。

怎麽可能?

莫非,她看到那一切是前世?

今生已經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