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陽光從窗外照進花廳,桌子上青瓷瓶內的牡丹開的格外嬌豔。

沐雲繡喋喋不休的說了半天,見沐雲遙依舊一幅置身事外的泰然模樣,也覺得有些無法繼續的說下去。

她咂咂嘴,從椅子上跳下來,“陳嬤嬤,娘親怎麽還不出來?”

陳嬤嬤早就急的一頭大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眼神時不時的瞥向屏風後,又看看坐著椅子上的沐雲遙,為難的快哭出來。

“三小姐,您再等等。”

沐雲繡是何等聰明的人,一下子明白了陳嬤嬤的意圖,她唇角不動聲色的露出一絲笑意。

“大姐姐,你初次拜母親,可有準備什麽禮物?”沐雲繡一雙機靈的鳳眼黑黝黝的盯著沐雲遙,語氣中充滿挑釁的意味。

沐雲遙緩緩放下手中茶杯,答道,“尊卑有序,雲遙不敢失禮。”

“大姐姐準備了什麽好寶貝送給娘親?快拿來讓我看看!”沐雲繡高興的叫道,不等沐雲遙答應,已經跑了過去,毛手毛腳的將她的衣袖翻了個遍。

淩厲的眼神不忘掃過沐雲遙質地尋常的外袍,臉上是不屑和嘲諷。

她早就聽聞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極其不受父親待見,特別是那年“醜聞事發”,便直接將她趕去了西鄉。

此番再見,沐雲繡還以為她真如傳聞的那樣不擇手段的巴結上慕容世家,從此發達榮耀了。

現在仔細一看,那些傳聞果然都是誇誇其詞,全部是假的。

如果沐雲遙真的和慕容羽關係那麽好,怎麽會隻穿最尋常的衣料,拜見新夫人這樣重要的場合,卻連一件上乘的料子都穿不起?

真是,窮酸的上不了台麵!

白芍不滿的皺起眉頭,雖然三小姐前麵十年都長在外院,可怎麽也是個千金小姐,就這麽肆無忌憚的翻長姐的衣服,禮數何在?

“大姐姐,你騙人!什麽東西都沒有!你根本就沒有給母親準備見麵禮。”沐雲繡的語氣冷下來,“沒有就沒有。母親也不是個小氣的,你這樣厚著臉皮撒謊,若是被外人知道,豈不是汙了沐府女眷的名聲?”

沐雲遙不跟她計較,重新整理好衣袖,轉身看向青露,“把東西拿來給三妹看看。”

“是。”青露將一疊整整齊齊的女則抄寫卷遞上來,工整的放在桌子上。

沐雲繡看得目瞪口呆,“這就是你送母親的見麵禮?”

“女子修德,這一百遍女則便是雲遙對母親最大的孝心。”沐雲遙臉上微笑依然不變,有一種端正的距離感。

沐雲繡語噎,隻覺得眼前的沐雲遙和記憶中的大不相同。不但氣度舉止沉穩了許多,就連心性似乎也是她完全不能攀比的。

這樣的人物,她原本以為隻有在宮裏才見得到。

可是,不應該啊。

這一年多,沐雲遙明明是被發配到最偏僻貧困的西鄉,可不是華貴的皇宮。正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在西鄉那種地方耳目渲染的村婦,怎會生出這等貴氣雍容的氣度!

隱隱的,沐雲繡忽然有些心顫,頭一次覺得,不能小瞧這位看似平庸的長姐。

“好一個見麵禮!”柳巧巧緩步從屏風後,走進花廳。白皙富態的臉上,是觀音一般慈愛的笑意,令人一眼便生出想要親近的感覺。

“雲遙,你走的這一年多,姨娘很想念你。”柳巧巧一臉真誠的道,“你這個孩子怎麽那麽倔強,當初若是認個錯,也不至於讓老爺生那麽大的氣,將你送去西鄉表姨家。”

沐雲遙心尖微動,明白這是柳巧巧在旁敲側擊的打聽柳氏消息了。

也對,柳氏知道柳巧巧那麽多見不得人的醜事,若是人就這麽不翼而飛,柳巧巧定然也會睡不著覺。

“雲遙不曾犯錯,又有何罪要認的。”沐雲遙抬眸,漆黑的眸平靜如波瀾不驚的池水,又深邃的瞧不見底。

柳巧巧麵色頓時沉下來,一張雍容慈愛的臉上多了幾分冷肅。原先這個小賤人是不敢跟她頂嘴的。

當初她第一次進沐府“做客”,也見過沐雲遙,那個時候的她膽怯的隻會躲在長孫佩蘅的身後,像一隻受到驚嚇隨時會逃跑的兔子。

後來,長孫佩蘅病故,柳巧巧大搖大擺的再次進入沐府。靈堂上的沐雲遙哭的像是隨時會斷線的風箏,稚氣臉上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是一片死氣沉沉的絕望。

柳巧巧當時就知道,這是個很容易拿捏的小丫頭。

果不其然,她不過稍微暗示二子沐雲壁,便輕而易舉的給沐雲遙扣上“不檢點”的醜名。之後,更是順理成章的將她送去西鄉,落了個清淨。

隻是萬萬沒料到的是,柳氏那個愚蠢的婦人貪心不足。先是找了個不知來曆的劉婆子上門索取好處,被趕出府後,居然膽大包天的派人寫信給沐雲壁,說什麽被綁去了龍虎寨,需要他們派人解救。

好在沐雲壁這孩子是個果斷的,毫不猶豫的派人去龍虎寨放火,一把燒了個幹幹淨淨。

這樁事,本該就此圓滿解決,皆大歡喜。

然而,柳巧巧根本沒來得及慶賀,便從沐慶滄那裏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那就是,南寧土匪猖獗,凶悍狡詐,屢禁不止。皇上派遣墨王爺前去剿匪,王爺在一位靈慧少女贈與的錦囊下,一舉將龍虎寨老巢端了個幹幹淨淨。

如此大功,南寧百姓人人稱讚,皇帝更是龍顏大悅,賞賜墨千尋無數珍寶。同時,還刻意問詢了這位立下大功的少女名字,正是——沐雲遙!

沐慶滄因此也得到了嘉獎,朝堂上,皇帝還刻意問起他這個大女兒的生辰年月,讓他倍感榮光。

於是,沐慶滄回府,第一件事情,就是宣布即刻派人去接沐雲遙回府。

造化弄人,他最不看重的女兒,如今前途似錦,不可不重用。

然而,他心底對於沐雲遙始終有一根紮喉的刺,所以,就算準備利用這個女兒,也不願花費太多心思。

他的想法是,借著沐雲遙來為其他的兩個女兒鋪路,尤其是他最憐愛的四女兒沐雲晴,定然是要嫁得榮光無限。

隻是這些其餘的話,沐慶滄並未完全告訴柳巧巧。

回府後,高高興興的宣布了即刻接沐雲遙回來,便應同僚相邀去慶賀了。

柳巧巧在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氣的險些吐血,恨得指甲都掐裂三個。

整整一夜,她都圓整著雙眼,惡毒的咒罵著長孫佩蘅和沐雲遙母女,怨恨老天為什麽不一並收了這兩個禍害。

她千方百計的設計,就想著將沐雲遙斬草除根,誰料,她卻接著那把取她性命的大火,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這其中細節,實在詭異無比。

柳巧巧絞盡腦汁,也無法想象,沐雲遙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逃出生天。以及用了什麽詭計,才搭上墨王爺這尊大神。

柳巧巧腦子轉的飛快,仔細端詳著眼前低眉順眼的沐雲遙,心底一陣煩躁,感覺眼前的少女怎麽也看不透。

啪!

“雲遙!當初憐惜你年幼不懂事也就罷了,沒想到此番罰你去西鄉思過後,你還是如此冥頑不靈!”柳巧巧將桌上的一疊女則狠狠的扔在地上,臉色冷的逼人。

“秉性低劣,就算讀再多女則,也隻會是做濫竽充數的表麵功夫!”

此話一出,花廳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陳嬤嬤嚇的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拚命的朝著夫人使眼色。

額的小祖宗夫人啊,您千萬不要得罪這位小主子,她身後可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墨羽衛,就算皇親國戚見了都要給顏麵的羅刹啊。

沐雲繡則饒有興致的挑起那雙狡黠的鳳眼,嘴角揚起看好戲的笑容。

她最喜歡看的就是,母親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了。

什麽長姐,她才不屑把這個腦子裏進水的蠢貨當姐姐看。

“姨娘教導的是。”沐雲遙眼底滑過一絲譏誚,臉上的從容依舊,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情緒有所起伏。

激將法,對她是沒用的。當年在晉國皇宮做皇後的時候,有多少心懷不軌的妃子,說的話比她難聽多了。

她早練就一身銅牆鐵壁,怎麽會如原來一般,因為幾句責罵就委屈的哭鼻子呢。

麵子算什麽,就像某個冷麵王爺說的,又不能當飯吃。

當年在沐府,沐雲遙就是太放不開,不懂得什麽才是最重要的,逐末舍本,為了一個所謂的臉麵,卻實打實的受盡了欺淩。

“你——”柳巧巧沒想到她會這麽痛快的低頭,她反倒有些顯得不大度了。

隻是,姨娘二字,聽得她心裏極其不爽。

如今她才是沐府真正的女主人!

就算長孫佩蘅是原配,那又如何!死的不能再死了!

陳嬤嬤震驚的張大了嘴,沒料到沐雲遙會這麽順從,她趕忙摸了摸還劇痛的屁股,壓壓驚。

不對啊,昨天她不是在做夢。那殺神一般氣勢逼人的沐雲遙,是真的。

沐雲繡則是慵懶的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無趣。

她早就料到,這個沐雲遙是個好欺負的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