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姨娘日常難得有聲響,目光卻遠比曲夫人要毒辣。
曲倪裳剛回府那兩日就屢屢遭到她的問詢:
“二小姐,這兩日怎麽瞧著有些清減了?”
“二小姐,咱們母女倆能坐著說會話嗎?”
“你把帷帽摘下來,娘親幫著你一起想辦法。”
如此逼得曲倪裳無奈,隻能借曲夫人之威躲避她,沒想到今日卻被她堵在了牆角下。
曲倪裳假冒曲蘿衣入曲府,眼下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個環節:
“曲蘿衣”失蹤,曲倪裳下山。
曲蘿衣不會再回來了,曲倪裳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曲倪裳隔著帷帽望向試圖抓住一切時機往她臉上探究真相的阮姨娘,一時踟躕,不敢貿然開口。
阮氏拿著藥瓶子步步逼近,眼看就要到曲倪裳跟前了,便聽到後院牆外傳來了一陣聲響,有男子低沉的聲音問:
“曲小姐,那隻蜀瓶您還收嗎?”
曲倪裳回眸一看,便見後院牆角狗洞邊的那個幹草堆轟然倒地,探進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男子和一隻約莫有半人高的青花蜀瓶。
大約是為了方便私下搬運,這個狗洞被人為擴大了!
如此倒正好解了曲大小姐的燃眉之急,眼下的她既不能在阮姨娘麵前翻牆逃脫,又不能與阮姨娘多做攀談,以免身份暴露,功虧一簣。
狗洞,甚得曲倪裳的歡心。
不知是曲蘿衣先前與誰人談好的買賣,在這個時候正好為曲倪裳所用。
曲倪裳衝著阮姨娘一擺手,火速地跟上陌生男子的腳步,跟著他從那個狗洞爬出去了。
因為默默地在心底演練了多年,曲小姐爬起狗洞來,遠比翻牆利落多了。
後牆外,有一輛黑色馬車等在那裏,就像是刻意為曲大小姐的逃脫準備的。
陌生男子抱著那巨大的蜀瓶殷勤道:
“小姐,您要的東西已經給您尋見了,您看價錢怎麽說?”
曲倪裳眼目巴巴在那馬車上流轉,聞言接口道:
“老板,價錢好說,本小姐有的是錢,不過你得先送我去個地方......”
曲倪裳搭乘那人的馬車一路奔波,到了城外三裏地外的一個長亭裏,側妃已經如期等在了那裏,身邊站著個還俗的小和尚,正殷勤地給側妃錘著背,邊錘邊道:
“曲大小姐,您覺得小的這個力度可以嗎?”
側妃掩嘴一陣嬌笑:
“輕了些,不如你昨晚上使的力道。要我說啊,你們這些練過的男人真帶勁!”
如此畫麵有些把控不住、漸至奢靡,曲倪裳適時放出信號,側妃這才依依不舍地屏退左右,指著旁邊半丈高的荒草地對小和尚說:
“乖,去那等著我啊!”
曲齊等一眾曲府護衛也被支開,真假曲倪裳得以在曲府的馬車上終結她們的密謀。
馮千語除了給曲小姐帶來了腳力,還帶來了一個曲小姐意料之中的消息。
她說得唏噓無比,嬌喘連連,曲倪裳聽來卻毫不意外,隻是問:
“可有人員傷亡嗎?”
側妃答:“紅光透了半邊天,還好我們先行了一步,否則這會被燒成舍利的便是本宮了。”
曲倪裳一邊換裝,一邊不忘在銅鏡裏白她一眼:“不會的。”
側妃終於得以換上自己那身錦繡羅衣,顯擺之餘問道:
“曲倪裳,你同那老和尚是不是有一腿,怎麽這下山的時辰算得這麽準呢?”
曲小姐不得不停下來解釋自己的用詞:
“我說的不會,是你馮千語不會被燒成舍利的,你若被燒了,可能會是隻燒雞。”
兩人說話的功夫,曲齊來報:
“小姐,夫人來了。”
曲夫人朱碧落得了聖意,親自出城迎接曲倪裳回家。
她滿懷了與女兒久別重逢的喜悅,哪裏能夠料想到女兒與自己分開也不過就小半天的光陰。
側妃目送曲府一眾人離去後,一頭紮進了荒草地。待到諸事善了,側妃以信號呼喚自己的護衛,日頭都已經西斜了。
她走的時候,小和尚心痛萬分:
“曲小姐,你可得記得我們的約定啊!”
側妃山盟海誓安撫小和尚的心,卻在轉身離去的刹那神色一凜,變回了那個囂張跋扈的東宮側妃。
側妃愛聲色不假,但從不沉溺。這世上能得她沉溺的人,隻一個便夠了。
臨近城門,打頭的屬下對神色懨懨的側妃說:
“娘娘,您要有些心裏準備。”
馮千語鳳眸一挑,心道京都城裏有什麽大風大浪是她沒見過的,卻在進門的那一刻就被城門護衛禮貌地攔了下來:
“娘娘您終於回來了。皇後口諭,小的們一見到您露麵,便要報知京都護衛營,讓其把您請回去。”
實則,城門護衛還是太過委婉了。
中宮的原話是:“看到那青樓貨色,無須多問,綁了來見本宮便是。”
側妃終是在中宮的耳提麵命中明白了這幾日她在京都城裏的聲名有多狼藉。
也終是在中宮的挖空心思的處罰和訓誡中,錯過了曲小姐與黎王殿下的大婚之喜。
她在深宮裏仰望紅牆內的天空,那句未及出口的祝福懸於嘴邊,卻變成了一滴倔強的沉默的淚。
引宮人奔走相告:
“皇後娘娘都把側妃打得說不出話了!”
大婚之日,大理寺卿曲府。
外廳喜樂聲聲,內宅卻是哭戚一片。
阮氏指著曲夫人朱碧落哭訴:
“便是夫人把蘿衣逼得身無分文了,她才瞞著我們又做起了那翻牆越貨的買賣!她肯定是碰著什麽事了,不然不會從昨兒出去便一直不歸!”
她這樣說,朱氏立馬便有了推脫:
“瞧瞧那丫頭鑽錢眼裏的樣子,什麽時候了還想著撈錢。老爺你可聽見了,這事兒可跟我沒關係。”
妻妾吵鬧讓曲蕤颺心煩,再加之外頭黎王逼得緊,任是大理寺卿為官多年,到了這個時候也實在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
“都別吵了,你們就說說眼下怎麽辦吧?”
曲夫人信手一指,正好指了紙鳶,便說:
“眼下隻能隨便嫁一個去充數了。”
紙鳶腿軟跪倒在曲倪裳身邊,曲倪裳安撫著自個丫頭的情緒,淡淡道:
“娘,外頭說了,那是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