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慣例,顧嬤嬤每次差開了青兒,便要與在場的嬤嬤婢子說些掏心窩子的話了。
果然,一眾人聚攏過來後,就聽顧嬤嬤說:
“我覺得不對,黎王前兩日還恨王妃恨得跟仇敵似的,怎麽突然就蜜裏調了油,難分難舍了呢?”
劉嬤嬤不以為意道:
“王爺正值壯年,便是有些突如其來的需求不也是正常的很嗎?”
顧嬤嬤指著眼前花一樣的幾個婢女道:
“看看,雙兒,秋兒,哪個不比黎王妃身子骨軟。原先以為王爺是個有病的便也罷了,如今你們說那生龍活虎的樣子哪裏像是有病的人?冷落美婢,獨寵無鹽女,你們說說是什麽道理呢?”
顧嬤嬤越想越不對,一拍大腿道:
“他們當真以為走這深山老林,嬤嬤我便不能同宮裏通報行蹤了嗎,未免太小瞧我,小瞧中宮娘娘了。敏兒,等下你去給暗衛們發信號,讓他們跟近一些。再將箱子裏夜光粉取出,按照咱們先前約定好的圖案,一路給暗衛們做好標記。若有什麽不對勁,咱們這傳不出消息,也好叫暗衛們及時報給宮裏知曉。”
如此交代完,顧嬤嬤才算是安了心,就等著青兒回來,將探知的情況與她們說道說道。
中宮有心監視黎王的一舉一動,明麵上是派顧嬤嬤一行人伺候王妃,暗中還撥了一批武藝高強的護衛跟著黎王車駕。為避免被發現,他們平日並不與車駕同行,會在預估黎王車駕留宿之地後稍晚一步到達,隻有見了顧嬤嬤給出的信號,才會隨車附行,伺機而動。
這會顧嬤嬤覺出了異樣,想要召喚暗衛,殊不知為時已晚了。
敏兒在隨行的箱子裏尋了東西,躡手躡腳地遠離大隊所在,正欲點燃信號,突然從旁邊竄出一個人,嚇了她一大跳,東西也盡數撒到了泥坑裏。
她抬頭看清了來人,鬆了口氣之餘,罵道:
“青兒,你幹什麽?”
來人不慌不忙撥攏了地上的土,將敏兒掉落在地的東西埋嚴實了,才抖落手上的髒汙,對一臉震驚的敏兒說:
“敏兒,你想被人跟蹤一輩子嗎?那些暗衛名義上是跟著黎王殿下,可是何嚐又不是在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呢?”
敏兒遲疑地後退,卻被身後的古木擋住了去路,怔怔道:
“你都知道了?”
青兒不以為然:
“敏兒,你忘了我自幼習武,耳目要比常人聰靈一些。同一個營帳住著,想要聽不見都很難。顧嬤嬤那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止,我隻是不高興揭穿罷了。”
敏兒掉頭便要走,邊走邊說:
“青兒你叛變了,我......我要去告訴嬤嬤。”
青兒有武藝,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敏兒綽綽有餘,她單手便將敏兒拽住了,並在敏兒大聲求援之前將一樣物什遞到她的眼前:
“看看你那位好嬤嬤做的好事吧!”
當初天子為黎王選妃,京都貴女人人畏懼。
各中原因無非是:甘州太遠,黎王不祥。
這差事落到了宮人頭上,其實也是一樣的。宮人們隨行去甘州,命運遠比有聲望有封賞的貴女要飄搖。
敏兒之所以同意前往甘州,是因為顧嬤嬤許了她無法拒絕的好處:
顧嬤嬤的家人會將她宮外的幼弟接到近前照顧,看顧他長大成人。
如此半許諾半威脅,令敏兒不得不就範。
但敏兒萬萬沒有想到,顧嬤嬤所謂的照顧竟然是這樣的!
青兒遞給她的是一張內務府的明文,上麵記載的名姓是東宮新招錄的一批小太監。
敏兒一眼就看到了弟弟的名字。
“爹娘死的早,我們姐妹早早就被賣進了宮,受盡了磋磨,就指望著這個弟弟傳宗接代......”
一股鑽心的恨意自敏兒心底油然而起,攥緊了拳頭卻苦於無處發泄。
她抬起頭望向青兒,滿目都是疑雲:
“青兒,你是從哪裏拿到的這個?”
雖是內務府的明文,但時間尚新,這明文發布的時候,她們一行人早已在路上了,青兒一個和她一樣身不由己的丫頭,怎麽可能拿的到內務府最新的文件呢?
“當然是從本宮這裏拿到的。”
有清脆的女聲自林木後響起,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還在大帳中叫得歡快的黎王妃。
朝陽透過樹蔭撒在她身上,如同碎金,點亮了一方天地。
黎王妃拍了拍青兒的肩,讓其退讓到一邊,她自己則站到了敏兒麵前,親自解答她的疑惑:
“你放心,本宮既能得了這明文,自然也能救下你弟弟那**。不過你弟弟的**雖然保住了......”
弟弟是敏兒的**,為了弟弟的**,敏兒噗通一聲下跪:
“王妃娘娘,您救了婢子的弟弟,便是敏兒的再生父母,從此你叫敏兒往東,敏兒絕不往西。”
曲倪裳將敏兒扶起,笑道:
“本宮倒不是這個意思,本宮想要說的是,看你這長相,你弟弟想來長得不歪,又是十四五歲的花樣年紀。在東宮那樣的地方,便是保住了**,怕是也難以守住自個的清白。”
敏兒一陣愕然,隨後眼珠子一轉,在黎王妃的意味深長裏,她想到了一個人:
側妃統領東宮內務,想要保住一個小太監的**很容易。
當然一個被她知曉了機密的假太監,能不能逃過側妃的魔爪便委實有些不好說了。
曲倪裳在黎王給的那份資料上看到那句“得側妃相助,幸免於難”的時候,也是實實在在地替敏兒的弟弟感到過擔憂,確無半分的虛假。
開過了玩笑,黎王妃才正色道:
“敏兒姑娘,你是你,你弟弟是你弟弟,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血緣是聯結的紐帶,但是沒有誰注定是要為了誰犧牲的。你大可以活得敞亮一些,沒有必要因為他將自己淪落至自己都不齒的地步。”
如果說黎王妃拿出的那張明文令敏兒屈服,那麽她說出的這番話便令敏兒感動了。
在親友傳導給她的固有思維裏,她每天思慮的都是:自己可以為弟弟做些什麽。
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她:這沒有必要。
“王妃,婢子從前那樣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