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被落葉鋪滿,落在枯葉上的長靴仿佛自天外來。

來人一身未及更換的玄衣曲小姐無比熟悉,卻蒙了麵,辨不清麵目。

昨夜她親自拂平的衣角上又起了褶皺,衣袖上有斑駁的痕跡被掩藏在一片深淺的玄色裏,不甚分明。

來人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袖口瞧,秀眉已然不設防皺了一片,忍不住在心裏歎氣:

女人啊,如此不藏事,卻偏要學人家做什麽套話的奸細!

黎王蘇懷岷廣袖輕揚,將受傷的那隻胳膊背到了身後,徑直走向顧嬤嬤,邊走邊道:

“後宮佳麗三千,不及倪裳一人。”

黎王這樣出口,曲小姐呆成了木雞,她不解黎王何意在這樣的境況下表白,卻聽對麵顧嬤嬤說:

“對了,對了,知道這種暗號的必然是自己人。”

這種暗號原本出自東宮,並非是黎王的原創。隻是他說出時,坦然如坦白,令曲小姐有了一時的錯愕。

黎王蘇懷岷不動聲色:

“既然確認了是自己人,煩請嬤嬤速速將接頭人名姓告知,我們也好盡快撤離。”

曲倪裳回過神來去看黎王,做為一個奸細,黎王顯然要比王妃出色很多。

有了黎王在身側,王妃語氣裏也多了幾分坦**:

“嬤嬤你也看到了,我們首領受了傷,久留不得。黎王護衛警覺,若是發現了異動,對你我的處境都十分不利。”

四下無人,隻有落葉呼應著風聲,顧嬤嬤壓低聲音道:

“中宮娘娘說,與我們接頭的人叫做路焱。此人在甘州地界頗具名望,聽說是怪商路雲起手底下的人。”

江南,金毓坊。

路雲起此刻全副心緒都在一個人身上,無論是做將軍還是經商他都興趣寥寥。

有下人來報:

“主子,這個月各地的賬本到了。”

路雲起意興闌珊,由著下屬一份份念,念到路焱的那一份,路雲起喊了停:

“瓷器生意最近這麽好做嗎?”

路雲起手底下都是經商的好手,跟主子報賬前早將各中明細看通透了,其中有什麽變端心裏都了然得很,麵對主子的提問遂不慌不忙道:

“看著往來,路焱那邊應該是新開了一條商路,西北的瓷器往京都城送,達官顯貴的銀子好賺,營收自然也就多了。”

路雲起看向下屬,不以為然:

“京都城的門戶是那麽容易打通的嗎?”

屬下猶豫了半晌,才答道:

“聽說前陣子戶部西北清吏司的人找上過路焱路老板。”

路雲起當即動了怒,把賬本一扔,罵道:

“我沒有告訴過你們,任何時候都不要與東宮的人摻和嗎?”

路焱是路雲起的一個手下,這些年替路雲起管著瓷器生意,期間不止一次提過要拓寬西北瓷器的銷路,最好是能夠將路家的瓷器古玩賣到京都城裏去,卻都被路雲起否決了。

商人圖利,但路雲起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商人:

“告訴那個路焱,這個名字從此和他沒有關係了。他可以滾回到金毓坊回爐重造了,我會另外派了替他的。”

屬下應聲答是,但是他有一事如鯁在喉,這麽多年一直不明,遂鬥膽問了:

“主子,您同那位黎王殿下勢同水火,可是危機時卻願意接受他的援手。這位東宮太子,他理應是那位黎王的敵人,我們又為什麽不能接受他的拉攏呢?在經商這條路上,東宮能夠給予我們的便利可比區區一點應急的銀子有用多了。”

路雲起看向這個下屬,不由想起了一段經年的過往,良久,隻是淡淡說:

“這不是你該打聽的事。”

屬下不敢再問,當即避退,卻又被路雲起喊住了:

“最近金毓坊裏最近又什麽可以替代路焱的好苗子嗎?”

他這樣問了,下屬從一摞賬本的最裏麵掏出沉底的那一份,遞到路雲起手中並且陳述道:

“因為用了學徒二十三的建議,金歌坊這個月止住了連月來的虧損,這半個月的營收便把前麵三個月的虧損抵償了。”

“這位學徒,似乎頗擅經商之道。”

“誰能想到城中的兩家歌舞坊整日鬥得滿城風雲,結果竟然都是一個東家名下的產業。客人們今日聽金歌坊的小曲,明日品金舞軒的伎倆,自以為占盡了風流的便宜,殊不知口袋裏嘩啦啦的銀子全進了一家的賬麵。”

“沸沸揚揚鬧了半個月,如今城中貴饋公子提起歌舞坊,除卻這兩家,已經不作他想了。”

“學徒二十三所言當真是不錯,這名聲才是長久的銀子。”

金毓坊會讓手底下的學徒為經營困頓的路氏產業出謀劃策,並且還會將他們一些好的主意應用到商戰中去,觀其成效來評判一個學徒的價值,作為選拔的一項考量。

二十三這個號碼,路雲起最近聽了很多次。

他眯起雙目,看向手底下的賬冊:

看著賬麵,銀子倒確實是替他賺了不少。

路雲起再度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下屬,吩咐道:

“去把這個二十三帶來給我瞧瞧。”

屬下一陣驚奇:

“主子,您見過這個二十三的,您難道忘了嗎?她就是黎王的那個棄婦啊!”

這麽一提醒,路雲起才想起來:原來竟是她!

路雲起到達金毓坊的第一天不顧舟車勞頓,便去見了這個女人。

浩浩****一波人趕到金毓坊的時候已經夜深,那個時候曲蘿衣已經睡深了。

作為學徒,金毓坊安排給她們的住宿條件很一般,一群人擠在一張大通鋪上,除了性別,其他一概不分。

曲蘿衣剛剛在四十三驚天的呼聲下睡熟,就被一陣嘈雜驚醒,睜開眼的時候見四麵已經亮起了燈火,管事的全都衣著整齊地在一旁候著,手中提溜著的燈籠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

火光中,一個身披黑色大帔的男子自房門外闊步走進來,半麵絡腮胡擋住了他的臉,讓人難以分清他真實的年紀。

平時對學徒們十分嚴苛的管事們對此人非常敬畏,恭敬地呼喚他為路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