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王望向曲小姐澄如明鏡的眼睛,沒有絲毫的遲疑:

“當然。懷岷一生所愛,唯有倪裳。”

從始至終,黎王蘇懷岷愛著大理寺卿長女曲倪裳。

對於這一點,他從不掩藏,也從不否認。

卻一不小心,把自己套進了死胡同裏麵:

黎王坦誠如斯卻忘了,他的王妃此刻是套了別人的名號,與他勉強湊成了一對。

果然,黎王妃眼目一動,掃開一時的動容,恢複了更多的理智:

“黎王不愛蘿衣,卻屢屢做一些讓蘿衣誤會的舉動,又是何意呢?”

曲倪裳想起當初她試探黎王的那句“倪裳不願與他人共事一夫”以及蘇懷岷承諾她的一夫一妻,細品如今她頂著曲蘿衣的麵目和黎王的每次肢體親近以及他對王妃的句句承諾,便覺得無比諷刺。

縱使愛著她,但是男人依然可以給另一個女人妻子的身份和尊重。

愛情,又究竟算什麽呢?

天下男人一般黑,東宮如是,黎王如是,原來誰也不比誰高明多少。

曲倪裳故意不去看黎王的眼睛,深怕又受了眼前人的撩撥忘記了內心的堅持,果斷迅速地與黎王劃清界限道:

“殿下,妾身想要與您約法三章。”

許多時候黎王蘇懷岷想要撕開曲倪裳虛假的麵目,告訴她:

在他與她的世界裏,從來都沒有旁人。

可是向來一往無前的他,有了新的顧慮。

枯洞崖下,黎王蘇懷岷差點失去了曲小姐。

那時他這才恍然發現,比起曲小姐要嫁給別人,他更加難以接受的事情,是失去她。

從那以後,蘇懷岷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裏,都給曲小姐留了退路。

他曾經覺得愛一個人就要一往無前地占有,但是如今卻希望在他萬劫不複後她仍有退路。

他曾經忍著心痛,希望太子東宮是曲大小姐的退路;

如今將計就計是希望曲蘿衣成為曲大小姐的一抹保護色。

畢竟甘州未到,黎王所籌措的一切,並沒有定數。

黎王忽略了曲小姐的委屈,換來了她堅定決絕的約法三章:

“請殿下把妾身當成一個下屬,而非一個女人。妾身會努力扮演好黎王妃的這個角色,為殿下分憂。”

事實上曲小姐已經在黎王妃的角色裏讓黎王看到了她的價值:

不過幾個時辰的時間,黎王妃已經成功打入顧嬤嬤的內部,收服了兩個為自己所用的丫頭。

雖然這其中仰賴的是黎王提供的那份資料,但也離不開黎王妃洞察人心的敏銳和口舌上的厲害。

除此之外,黎王妃的演技也相當出眾和豁得出去,不僅成功隱匿了黎王的行蹤,也為黎王成功剖離東宮暗衛營造了氛圍和時機。

撇去情感上的交割,曲小姐確實在黎王妃的這個位置上與黎王配合得很好。

便是生理上的需求,王妃也替王爺考慮周全了,遠超黎王的期待:

“殿下如果有那方麵的需求,可以找其他願意的婢女侍妾,便是要抬舉誰,妾身也絕無二話,定當為王爺籌備妥當。”

王妃這樣說,把黎王心裏一點看熱鬧的心情全打翻了,他完全理解了曲倪裳不想這麽不明不白與自己產生關係的心情,但是她竟然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要叫他去寵幸別人!?

蘇懷岷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穀底,聲音也變得冰冷:

“如果本王一定要與王妃做成夫妻之實呢?”

便聽曲小姐脖子一耿,眼神一滯,擺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

“如果那樣的話,妾身......”

黎王終究忍不住曲小姐尋死覓活,有些煩悶地打斷道:

“王妃,本王還不至於淪落到要強行占有一個女人。”

他這樣說,叫曲小姐大大地送出了一口氣,繼續她的約法三章:

“妾身願為王爺之事盡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是王爺有一天功成了......能否放妾身離去?”

如果黎王妃的皮子底下依然是曲蘿衣的話,她提出這些個要求,黎王定然是欣然應允的。

但如今黎王明知她就是曲倪裳,卻聽她口口聲聲說著訣別的話,心中淒涼無比,不禁動了怒:

“王妃為了離開本王,當真是什麽都願意做嗎?”

曲小姐不假思索,她對愛情失望透了,心中惦念唯有自由:

“當然,妾身別無惦念,隻願此生能得自由。”

黎王站起身,步步緊逼著曲小姐與他對視,卻在她退無可退的時候止住了腳步。

隔了一張皮囊,曲小姐終於說出了真心話:

曲小姐不愧是梅菉的高徒,無論是東宮還是自己,都無法牽絆住曲小姐對自由的渴望。

蘇懷岷有一瞬的恍惚:她真的愛過自己嗎?

或許有,但想必微不足道。

靜立許久,黎王考驗他的新下屬:

“到達甘州之前,王妃能把中宮的人馬都處置妥當嗎?”

曲倪裳心頭微一思量:他這樣問,是答應了嗎?

她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卻隱隱生出了一股子惆悵。曲小姐將這小小的惆悵壓下,對於黎王拋出的投誠的條件,曲小姐欣然應承:

“當然,請王爺放心。”

到了這個時候,兩人都將一副“鐵石心腸”演繹到了極致,半刻也裝不下去了。

黎王揚長而去後,曲小姐癱軟在地。

倒是誰也沒覺出對方的異常。

黎王闖進韓魁與曾鄰對飲的營帳,連喝了三壺酒,才將一個沉悶的拳頭揮灑在桌案上。

桌翻酒灑,韓魁與曾鄰麵麵相覷,一時分不清自家主子究竟是酒量張了,還是氣力漲了。

謀士比武夫擅言,韓魁試著勸了一句:

“殿下,傷口在,飲酒傷身呐!”

黎王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指著韓魁的鼻子道:

“韓先生,你失業了,有人要跟你爭本王帳下第一謀士的位置。”

韓魁一個激靈,他在黎王手下多年,不能說與黎王心意相通,但也算能及時洞悉主上的意思,多年來未嚐遇見過對手,不明白是何人如此能耐能與自己相爭,遂好奇地問道:

“誰啊?”

黎王又一壺水酒下肚,生出一股醉意,不知是為韓先生解惑,還是酒後吐露心中牽念:

“倪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