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嬤嬤自打見過了暗衛頭領,心情便一日比一日沉重。這一路失了依仗,便如山間飄搖的馬車一樣,往前多走一步,都可能是深溝。

大隊再次動身後,又一連趕了幾日山路。幾個嬤嬤才養好的腰板,每日都要飽受一次摧殘。條件艱苦,遠超宮人的預期。

黎王夫婦“初嚐人事”,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紙鳶姑娘跟著近前伺候,宮人們被徹底冷落在一邊。

有了病痛,又失了依仗,顧嬤嬤約束著手下嬤嬤婢女收斂了初時咄咄逼人的氣焰,不敢輕易觸碰了主家的逆鱗。

但抱怨每日都充斥著宮人乘坐的那輛馬車,愈演愈盛。

嬌柔的敏兒姑娘每日都問:

“嬤嬤,我們還能撐到甘州嗎?”

顧嬤嬤的回答也從初時的堅定,變得越來越不確信。

誠然,她們打著中宮的名號,讓人不得不忌憚,但是在這荒郊野嶺走著,但凡有什麽三長兩短,便是中宮的手也伸不過來。

顧嬤嬤若是沒了,中宮頂多會給她家人一筆安葬費,再安排旁人接替了她的位置。

比如,劉嬤嬤。

有一日露宿,黎王妃特地差了紙鳶姑娘來,請劉嬤嬤到帳中說話。

這一去,就約莫去了一個時辰。

回來的時候劉嬤嬤臉上尚有未及掩去的笑容,又被顧嬤嬤從懷中搜出了幾錠銀子。顧嬤嬤舉著銀子質問劉嬤嬤:

“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是誰的人?”

劉嬤嬤卻不以為然,

“顧姐姐你想岔了,咱們一道從宮裏出來的,一同聽的中宮教誨,我老劉怎麽可能會被那丫頭片子收買了呢!”

“不過是王妃說我前頭生養了多個孩子,又給多位貴人做過奶媽子,便想要問一問,完事後用些什麽手段容易懷上孩子。我想著,橫豎世子的事便是我們分內的事,便事無巨細地同王妃說了。想是王妃聽了受用,才賞了這些銀子。”

她這樣說,顧嬤嬤的心才略略安了安。

可每日,王妃都會差紙鳶姑娘來喚劉嬤嬤前去,回來的時候劉嬤嬤臉上都是春風,懷中也都是鼓鼓囊囊的,撞見了顧嬤嬤卻難免一副鬼祟的樣子。

顧嬤嬤不禁納悶:王妃問計為什麽單單就挑中了劉嬤嬤呢?

直到有一日她摸準了時辰在帳外等著,看見劉嬤嬤和送她回來的紙鳶姑娘在帳門口推脫,顧嬤嬤雖聽不分明她們的講話內容,卻直覺她們所談論之事必然與自己有關。

顧嬤嬤直覺不錯,紙鳶姑娘對劉嬤嬤說的是:

“嬤嬤善麵厚道,這麽些嬤嬤婢子裏我們王妃最信任的便是劉嬤嬤了,將來世子誕生還要托劉嬤嬤一路看顧回京都城。若不是顧嬤嬤擋在前頭,王妃恨不能跟嬤嬤更加親近些才好呢。”

劉嬤嬤這才恍然,原來王妃已經在為世子的後路謀算了。

她選中了自己。

王妃用銀子鋪路,所求僅僅是一路的照顧嗎?

劉嬤嬤不敢應答:

“王妃娘娘錯信了,世子之事理應托給顧嬤嬤才是。顧嬤嬤最得中宮信任,皇後娘娘有什麽安排也都是同嬤嬤說的。將來若是世子降生了,也定然是要顧嬤嬤護送著回京都城去的,我們這些人,都要聽從顧嬤嬤安排,自己是做不了什麽主張的。”

紙鳶姑娘微微一笑,手中帕子包了鼓鼓的物件交托到劉嬤嬤的手上,說道:

“嬤嬤切勿妄自菲薄,我們王妃說了,顧嬤嬤忠心,故而不敢以私事相托;劉嬤嬤親厚,才想請您多多照料世子將來。”

她這樣說的時候,眸眼一直盯著劉嬤嬤的眼睛,餘光已經越過紙鳶看到了躲在後頭的顧嬤嬤。

劉嬤嬤聽著紙鳶姑娘這話中的意思,還是有些畏縮,不敢輕易接了黎王妃的銀子。

不過,黎王妃顯然是算準了劉嬤嬤的心思,紙鳶姑娘承其意,不慌不忙勸說道:

“王妃不過一點慈母的心思,嬤嬤怎麽忍心拒絕呢?”

她這樣說,又把手中的帕子往劉嬤嬤手上塞去,嘴上說著:

“這是王妃的一點點心意。”

劉嬤嬤從小受窮、又素來愛貪些小便宜,她或許能夠拒絕紙鳶的離間,卻絕計拒絕不了到手的銀錢。

一連幾日黎王妃都是拿不多不少的銀子吊著劉嬤嬤的胃口,既沒有少到令宮裏的嬤嬤看不上眼,也沒有多到讓她覺得燙手。

便真的就像是王妃所說的:一點小忙,一些慈母的小心思罷了!

銀錢數量不算多,便是顧嬤嬤發現了這些銀子,劉嬤嬤也可以用話術搪塞過去。

這樣思量著,劉嬤嬤接銀子的手便沒有再收回來,順水推舟地便將那帕子連同銀子一起塞進了自己懷中。

哪成想,她剛剛將銀子藏妥帖了,紙鳶姑娘便變了臉色,故意抬高音量道:

“劉嬤嬤,這去往甘州還有好長的一段路呢,其中會否產生什麽變故誰又能說得準呢?王妃說的那件事你若是替她辦妥當了,賞賜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一直到紙鳶姑娘揚長離去,劉嬤嬤都沒覺過味來。

她掏出懷中的銀錢,山風吹開了帕子,卻哪裏是劉嬤嬤原本料想中的樣子。帕子裏露出了金燦燦的顏色,劉嬤嬤瞧了,不覺歡喜隻覺脊背發涼,她一輩子都沒有握過這麽多金子。

這麽多金子,別說是讓她順道看顧一個孩子,便是讓她主動去殺個人都夠了!

劉嬤嬤不及細看就將帕子卷了金子重新收入了懷中,回身一看,卻見顧嬤嬤正站在身後不遠處的地方等著她。

紙鳶姑娘離去前的最後一句話,顧嬤嬤可是聽清楚了。

其中深意,也經過了一番揣度。

劉嬤嬤急急地走過去,想要解釋這其中的細節,盛怒的顧嬤嬤卻根本就不聽她的解釋,揚手就是兩個響亮的巴掌落下,罵聲尖銳又犀利:

“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就這麽迫不及待想要取我而代之嗎?我告訴你,本嬤嬤得的是中宮的聖令,想要結果了我,可沒有那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