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外。
風沙呼嘯,黎王蘇懷岷睜開眼,確認自己還活著。
這樣的生死來回經曆了多次,看來,甘州快要到了。
有一隻剛勁有力的手伸到黎王麵前,予以援手,把他從沙坑裏拉了出來。
將軍常年在風沙中行軍,對風丘的判斷和對抗風沙的能力,都遠在黎王之上。
事實上,一隊人馬能在肆意的沙塵暴中偷生,全憑將軍精準的判斷。
黎王問路雲起:
“我們到哪裏了?”
路雲起站在沙丘上,目視遠方,沙塵蒙了人眼,模糊了遠方的路,但路雲起總能看到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東西。
風聲,風向,風吹沙丘移動的聲響,多年來將軍把辨別這些融匯成一種本能。
人人笑少年自負天地的時候,路雲起已經在沙漠戈壁裏走過千百回。沙漠裏的沙丘時時在移動,狂風隨時可能將人卷走,將軍無懼這一切的變端,但是他仍然心焦如斯:
前方戰局未卜,偏此路漫漫,沙塵一陣接著一陣,阻牽絆住了將軍想要飛奔抵達戰場的腳步。
老頭子,要挺住啊!
“爬過這座沙丘,應該便到了。”
路雲起說道,他那陣隱隱不詳的預感,被黎王蘇懷岷一語道破:
“城牆上的指路燈,沒有亮。”
那明燈實則是一顆碩大的夜明珠,高懸於甘州城牆上,為往來的客商指明方向。
黎王上一次前往甘州,到了這個地界,已經隱隱能看到那明珠的光亮了。但這一次,沙塵之上天地朦朧一片,沒有透進來一絲旁的什麽光亮。
“老頭子手下有守軍三十萬,勇武的將士遍地都是,縱使混入了幾個奸細,也不會怎麽樣的。”
路雲起喃喃道,試圖勸服自己。
兩人的交談聲,把沙丘中埋著的一個人驚醒了。
北蠻小王子完顏諾扭動粗壯的身軀,試圖爬出沙丘,一連吐了幾口沙子,方能嘶啞地開口,他對臨風而立、各自瀟灑的黎王和路雲起說:
“王爺,將軍,你們連城牆上的夜明珠都記得,怎麽就不記得要拉本王子一把?”
路雲起望著深陷沙丘裏的完顏諾,將對北蠻人的滿腔情緒都轉移到了他身上:
“北蠻小王子,你連我大雍的小沙坑都出不來,以後就不要再妄論要占領我大雍的領地和子民了,丟人!”
完顏小王子半個身子都埋在沙土裏,聞言奮力掙紮,如此一番動作,非但沒有出沙坑,反而讓自己陷得更深了。
流沙一點點地陷落,把完顏小王子的那點掙紮全都變成了徒勞。
完顏諾頭頂上方,路雲起肆意地哈哈大笑:
“小王子,我勸你啊,莫要再自掘墳墓了。”
黎王和路雲起一行,人數雖不多,但是個個都是精兵強將,身手矯健。沙塵暴過去了一陣,大家互相施以援手,不一會兒便全數從沙堆裏出來,整裝待發,隨時準備聽從號令重新上路。
司空郡主混跡於男人的隊列中,亦是沒有一絲的含糊。劉孚迦呆在她的身邊,原本時刻準備著側應和幫扶郡主,這一路反倒是被郡主救了兩回。
郡主從未遠離京都,但是她對沙漠和戈壁的適應,都大大超出了劉孚迦的預料。
郡主紅衣在沙丘上肆意飛揚,看上去像一輪紅日落於金沙上。她固然不及將軍士卒武藝高強、氣力神勇,但她勝在輕巧與靈活,往往輕輕一滾,或者蜻蜓點水的一個翻越,便將一場近到眼前的危機化解了。
反而是劉孚迦受製於自身體力和外力,數度陷於沙丘之中無法自拔。
他曾問過郡主緣由,郡主眼色迷離,嗓音沙啞透著戈壁裏獨有的空靈: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為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而努力,那麽你就會明白我如今所有讓你眼前一亮的表現,不過是熟練罷了。”
如此一番話,讓劉孚迦更加無地自容,千百遍重複:
“郡主,對不起,我不該冒充路將軍......”
那些過往無從追溯,郡主看向他:
“劉孚迦,你沒有那個能力,便不該隨意地給人希望。”
迎親時,他挺身而出,化解了郡主被路家怠慢的無限尷尬;山洞裏,他如神明般出現,用堅實的臂膀給郡主以強大的活下去的信心;婚儀上,他刻意拖延劉敏真的命令,堅持與她走完所有的流程......
誠然,劉孚迦所做,讓郡主很感動。
可是,劉孚迦不是路雲起,他甚至沒有辦法以真麵目現身在郡主麵前,擔負起承諾餘生後漫漫歲月裏的愛護和陪伴,他灑下的希望的那些種子,讓司空郡主的一時短痛變成了十幾年如一日的心割。
郡主從來不怕血淋淋的事實,怕的是難以割舍的莫名感動。
郡主從來不怕一往無前的熱愛,怕的是所愛並非所鍾。劉孚迦和路雲起在郡主的眼前交匯,她卻不愛他們中任何一個。
十餘年的愛戀與深情,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風聲再度席卷著狂沙而來,轉眼便到了近前,打破了眾人各自紛繁的思緒。
“隱蔽。”不知是誰高忽了一聲,說話的功夫,眾人便已經被天地間突來的怒意吹得分崩離析。
“完顏諾!”
路雲起大叫了一聲北蠻小王子的名諱,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在距離自己一步之遙的地方完顏諾整個人被風暴卷起,眨眼間便被帶飛了幾十米,黎王蘇懷岷眼疾手快飛身去追,卻在快要追到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
完顏諾臉上的驚恐被徒然放大,被卷入沙土中的時候唯有一句話留給同伴:
“救命,有人在拉我。”
話音未落,完顏小王子便徹底消失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
路雲起趕到的時候,沙坑都已經被填滿了。
他正要彎下腰,動手去挖完顏小王子,卻被黎王止住了。
路雲起一臉焦急地抬起頭,情急道:
“殿下,完顏諾他還不能死啊!他若是現在死了,北蠻大皇子大權獨占,於邊境的大局不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