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雲起不明白黎王蘇懷岷親自說過的話,怎麽時隔多年,又不認了呢?

黎王卻終於舒出一口氣,棄戎從商多年,衝陣殺敵、英勇無畏的將軍終於能夠理解自己當年放歸完顏諾的苦衷。

黎王用手指著完顏諾方才陷落的那個沙坑,路雲起乍一看不覺得有什麽,細看之下,順著黎王手指的方向,他發現有許多細小的白花混雜在沙礫中,不甚分明,卻也無法讓人忽略其出現在此處的突兀和詭異。

寸草不生的沙漠之地,何來的白花朵朵?

那一陣妖風過去後,黎王蘇懷岷才緩緩開口道:

“本王聽說,白花開路,是有人在進行冥婚。”

路雲起看看黎王,經他這麽一提醒,路雲起飛速地在腦中搜索有這項傳統的族群,得到的答案與黎王一致:

“乾西族。”

說起來他們足下的這片土地,在歸於大雍王朝統治之前,都一直是乾西族的聚居地。

不過後來聽說是因為這裏自然條件惡劣,乾西族人曾經進行過一次搬遷,穿過這片戈壁荒漠,搬到了西麵的雪山林裏居住。

這個種族已經在大雍人的視線裏消失了很久,有關他們的傳說也漸漸不為年輕人所知。

路將軍比黎王殿下多活了六七年,說起乾西族的風俗,自是不枉多讓:

“聽說乾西族的少女未婚死後,必須有男子相伴入葬。但因為部落裏大多都是女性,男人很少,所以她們經常會劫掠異族男子進行冥婚。通常她們都喜歡高大英俊的成年男子。”

完顏諾這樣說,看了看黎王蘇懷岷,又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

“所以完顏諾被妖風卷走,是因為長得好?”

黎王未至可否,前方探路的侍從來報:

“殿下,情況不妙。屬下剛才爬到那沙丘前看了,甘州城牆上業已插滿了北蠻人的旗幟。想來,甘州已經淪陷了。”

黎王和路雲起互看一眼,也顧不得這陣風暴尚未平息,便雙雙在那名侍從的引領下躍上了山丘,經過一段艱辛的攀爬,他們順利抵達甘州城牆之下,遙遙地望見了甘州城牆上的景象。

北蠻人的旗幟插滿了甘州城的城牆,彎弓的士兵林立在城牆之上,更兼一隊衛兵時時巡邏,瞭望遠方。

“可惡......”

路雲起拳頭緊握,他們緊趕慢趕,最終還是沒有敵過北蠻的鐵騎和敵人的爪牙。

此時他們距離甘州不過就是一座沙丘的距離,路雲起大步流星便要往甘州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才發現身邊其他人都沒有動,仍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他又急又疑,催促道:

“你們,不走嗎?”

冷風劃過黎王蘇懷岷的麵目,讓他看上去剛挺中多了幾分冰冷,他說:

“我們不去送死。”

路雲起一個箭步折回到黎王麵前,兩隻眼睛瞪得滾圓,臉也漲得通紅,難以置信道:

“黎王殿下,我們都走到這兒了,難道要打退堂鼓回去嗎?甘州有難,軍情緊急,殿下怎能一心隻求自保?”

“殿下,你可是甘州之主啊!數十萬軍兵和全城百姓都在等著你呢!”

黎王一直盯著前方若有所思,似乎並沒有把路雲起的肺腑之言聽進去,這引發了將軍極大的不滿,路雲起決絕道:

“將軍死戰場,殿下不敢往甘州,路雲起卻是無懼,你們笑我魯莽也罷,逞能也好,甘州,我路雲起去定了。”

黎王終是回過神來挽留將軍:

“路將軍以為甘州當前的局勢如何?”

路雲起本欲離開的腳步停滯住了,回道:

“不就是如同眼前所見,被北蠻人占了嗎?”

黎王不置可否,望著在場眾人道:

“以目前所見而言,甘州南麵的城門確實已經被北蠻人占據了。這便有兩種可能性,其一,北蠻人在甘州城內占據了絕對主導,將三十萬甘州軍或殺或俘,全部控製住了。”

黎王說到這裏,眾人肅穆,顯然這是眾人心底最不能接受的情形。

在眾人情緒陷入一片悲憫之前,黎王說:

“以本王的推斷,情況應該沒有這麽糟糕。當前的甘州,應該是第二種可能。城門雖破,但北蠻軍和甘州軍分庭抗禮,各自占據了一席之地。僵持不下,都不敢貿然發動攻勢。”

“原因有二,我甘州軍有三十萬之眾,北蠻軍隊縱使趁我內亂,攻我不備,也不可能在朝夕間便將我軍全數控製,若逢大戰,定然會有漏網之餘衝陣而出,城門勢必會有雙方激戰的痕跡。”

“況且,北蠻人若真的把我軍全數控製了,定會整裝南下,以圖我大雍江山。但以目前城牆上軍士有序林立的情形看,本王倒覺得,北蠻人還在全力控製城內局勢,並無發兵南征的意圖。”

這些道理,路雲起隻要靜下心來也都能夠想明白,隻是對家國和老父的擔憂亂了將軍的神智,讓他一時失了方寸。

劉孚迦替自家主子開了口,問道:

“殿下,我們目前該怎麽辦?”

這一路走來,風沙中誰救了誰的命,誰又欠了誰的命,這樣的事情已經數不清。那些過往的恩怨,在多舛的磨難中,變得不值一提。

無論是黎王的人馬也好,路雲起的隨從也好,走到了這裏,大家已經自覺擰成了一股繩,將軍衝陣,黎王謀斷,一路走來,因為有這倆個人存在,眾人已經習慣了聽其號令行事,隻問動向,不問緣由。

可如今兩人意見相左,劉孚迦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更傾向於黎王的意見。

論年歲,黎王比之路雲起和劉孚迦要小上幾歲,但他眸中堅定與沉浮卻遠超他的年歲

黎王眼中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更有山河璀璨、壯士熱血,他環顧眾人、遠眺甘州城牆,下達決斷:

“地上走不通,我們便從地底下過。”

路雲起原本豎著耳朵聽黎王高論,如此一聽,險些立足不穩,從山坡上滾落,他緩上一口氣,叩問黎王殿下:

“殿下,你......不是開玩笑吧?”

黎王蘇懷岷臉上神色肅穆,全然不是玩笑的樣子:

“路將軍,你不是要救北蠻小皇子完顏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