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流下的血不及鐵漢心中的淚,劉孚迦半跪在郡主身邊:

“郡主永遠不用同我說謝謝,原是我對不起你。”

他這樣說完,司空郡主移開了原本擋在眼前的手,逆著陽掃看劉孚迦的臉。

一路走來,她還從未用正眼看過他。

普通軍士劉孚迦的臉和少將軍路雲起的臉重重合合,終是叫郡主記住了這張人臉。

司空郡主笑起來:

“劉孚迦,本郡主說的不是現下,而是從前。沒有你,本郡主早就已經死了,謝謝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

司空郡主小半生都在思考活著的意義。

生在司空家,幼時司空郡主便知道,自己無論高嫁權貴,還是低嫁新貴,都隻是司空家族維係權勢的一枚棋子。她的美醜,喜好,個性都並不重要,家族和世人所看重的不過都是她高貴的姓氏。

成婚時,她曾反抗過命運,劉孚迦卻給了她希望。她懵懵懂懂、匆匆忙忙走進他給她營造的希望裏,卻又被現實無情地摧毀了多年憧憬的所有美好。

她一路走來,屢遭命運的捉弄,甚至分不清愛過的人究竟是誰。

往事紛紜,那些束縛過她的牽絆漸漸鬆開,那些由她給別人造成的困擾也最終了結在她自己的鞭下。司空箏蕪在這一刻感知存活的意義,無比慶幸生命的延續,讓她得以感知到獨屬於自己的力量:

“活著,真好。”

她這樣與自己和解,覺得心中一口悶氣終於舒出,卻見身前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原本被擋去了一大半的烈陽立時又變得刺目起來。

劉孚迦倒在司空郡主腳邊,若非再也支撐不住,他應該還可以幫郡主擋擋太陽。

司空郡主伸手去搖身邊人,卻發現他早已氣若遊絲,無力垂下的那隻手血紅一片,郡主順著那隻手往上看,便發現劉孚迦身上有個深不見底的洞,正不住地往外翻湧:

大片的血,塊狀的血,止不住的血。

司空郡主花容失色,大聲呼喊:

“劉孚迦,你挺住啊!”

可他卻絲毫沒有回應,他隻是不停不停地在重複一句話:

“郡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直到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甘州殘兵以極小的傷亡,將所有奸細全數殲滅。其中光司空郡主一人,便殺敵超過五十。

待大軍趕到時,殘兵終得卸甲,傷兵終得救治,父子也終得相見。

劫後餘生,團聚是一件多麽值得慶賀的事情。

少將軍路雲起立在高頭馬上,隔著軍陣遙望老父一眼,便自顧催馬上前,脫陣而出,直追北蠻退兵而去。

彼時的鎮北將軍劉敏真好不容易保住了最後一口氣,卻被兒子的這個舉動嚇了一跳,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能氣死老子的,絕對都是親兒子。

北蠻大軍營帳,氣壓比大帳更黑。

北蠻大將完顏洪烈坐鎮上方,重複著自己問了約莫十遍的問題:

“小皇子,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完顏諾站在大帳中心,視線一一掃過長兄帳下的諸多北蠻大將,這個問題他回答了也有十遍:

“當然,劉敏真若是死了,你們便也見不到長兄了。”

拓跋洪烈正是聽了完顏諾這一句恐嚇,才深覺吃罪不起,速速退兵以保主帥性命,可是他很難不懷疑完顏諾的情報,畢竟在北蠻王庭長久的對抗中,這位小皇子可是給主帥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小皇子,本將已然退兵,敢問大皇子身在何處?”

完顏諾不疾不徐,如同方才許多次般緩緩開口道:

“別急,就快到了。”

拓跋洪烈不會把全盤希望放在政敵身上,可是偏偏他派出的探子一波接了一波,就是沒有打聽到大皇子的下落。

直到......

“拓跋將軍,不好了,北城門失守了,咱們與北麵的聯絡也被截斷了。”

拓跋洪烈聞言立時站了起來,厲聲道:

“怎麽回事?劉敏真不就剩了最後一口氣,他甘州軍何來的能耐能夠在一夕間攻破我重兵把守的北城門!”

下屬不敢有絲毫的停滯,慌忙回道:

“甘州軍使詐,偽裝我軍將士在北城門下我軍囤糧草的地方放進了幾麻袋的老鼠,引得我軍不得不調兵四處滅鼠。趁我軍亂了陣腳之際,一隊甘州精兵強攻入我軍陣營。”

不待下屬說完,完顏洪烈便道:

“攻勢怕什麽,這些時日以來,甘州軍一直與我軍激戰,但隻要我軍守住地勢之要,北城門便丟不了。”

拓跋洪烈牛眼瞪得老大,下屬雖怕得要死,卻不得不如實匯報:

“將軍,甘州軍最大的奸詐便在於此啊!因我軍戰局城門地勢,這些時日,他們屢次向我軍發起攻勢,哪次不是大軍來襲,大將當先。可這一次,他們隻派了一小隊人馬,而且並不戀戰,隻將我軍分割,使得首尾不得兼顧,借此與我軍周旋良久。”

拓跋洪烈聞言皺起了眉頭,問道:

“今日北城門上值守的大將是誰?”

果不其然,下屬眼神閃爍幾下後,如期答道:

“是車將軍。”

拓跋洪烈一拍大腿,這位車馳車將軍英武有餘,耐心卻不足,必定是中了甘州軍的奸計了。

果然便聽下屬繼續道:

“底下拉鋸,北城門上值守的車將軍看得不耐煩,又判斷甘州軍人數不多,戰力有限,遂分兵大半從城牆上下來支援,以求將甘州軍速速殲滅。待城門上的軍兵下來大半,卷入戰局後,甘州軍卻突然大舉攻入。”

到了這個時候,完顏洪烈心中其實尚存一些希望:

“以甘州軍近些時日來受到的打擊和戰力來看,縱使人數多於我軍,也無濟於事。”

回話的下屬卻幾乎是要哭出來了:

“那些前些日子被我大軍打得找不著北的甘州軍這回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在為首一人的指揮下從容有序向我軍發起猛攻,攻勢一波接著一波,絲毫沒有給我軍任何喘息的餘地。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我軍主力便被完全牽製住了。”

“當此時候,車將軍又遭逢橫禍,受了甘州軍首領一箭,我軍......我軍潰不成軍啊!”

如此一番對答,帳中北蠻人不得不接受痛失北城門的事實,拓跋洪烈咬牙切齒問道:

“甘州軍的主將是誰,是路雲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