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雲起一行十餘人擅闖北蠻大軍的營帳,所仰仗無非是手上北蠻大皇子的項上人頭。
他用大皇子的項上人頭,做一筆交易,交換的是孤身深入北蠻大軍、迫使拓跋洪烈鳴金退兵、此刻正被大皇子帳下虎將環伺的北蠻小皇子完顏諾。
這本是他們約定好的行動。
但完顏諾在如期看見路雲起揪著皇兄的脖頸信步邁入北蠻大軍營帳的時候,內心還是莫名生出了一些感動。
他完全不懷疑路將軍生擒北蠻首領的能力,卻有些驚異於路將軍的守約。
劉敏真之危已解,北城門已占,手握敵軍主將的甘州軍完全可以就此乘勝追擊,向北蠻人提出更有利於戰局的要求。
比方說:
“隻要將軍放了本皇子,本皇子願就此撤出甘州城。”
身處路雲起掣肘下的北蠻大皇子一路都在給路將軍許諾,開出的條件一個比另一個動人。
但路雲起就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從未停下過擅闖北蠻大軍營帳的腳步。
身邊隨從都忍不住朝他遞眼色,一番吹胡子瞪眼卻無法改變路將軍的心意,有隨從忍不住上前明諫道:
“少將軍,生擒北蠻軍主將不易,這麽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不能就此放過啊!”
“這個完顏諾,雖然也是北蠻人,但與當前的戰局無關,我們用北蠻主將換他,也太不劃算了。”
誠然,路雲起做過幾年生意,但他骨子裏從來不是什麽生意人,這筆賬他的算法同旁人截然不同。
路將軍擺擺手:
“劃算不劃算,也都是他了。”
路雲起這樣說著,拎緊了北蠻大皇子的脖頸,眯著眼睛對帳內眾人說道:
“城池嘛,丟了奪回來便是了,用不著換的。北城門的事情,大家都聽說了嗎?記得我們奪回北城門統共用了多少時辰嗎?”
翻遍現存的記錄,無論是哪一場戰役中,用統共一炷香的功夫拿下一座重兵守衛的城門,都是一件極其恐怖的事。
不過北蠻軍將領們不願墮了自家威名,口中呼喝著:
“路雲起你不要得意,那是我軍輕敵了。若是正麵較量,你和你的甘州軍怎麽可能是我北蠻鐵騎的對手!?”
如此大言不慚,路將軍很不愛聽,當即擺手道:
“我不得意啊,這場仗又不是我打的。不過,若是本將坐鎮指揮的話,哪用得著一炷香那麽長時間,頂多半炷香,就叫你們這些人屁滾尿流了!”
路將軍雖一向自負,卻很少大言不慚。
他如此不顧當下的情勢和處境,當著滿營北蠻將領的麵,公然挑戰黎王殿下速取北城門的時長,除了念念不忘,便是耿蠢蠢欲動:
想不到他一個玩弄權術的,帶兵打仗也不枉多讓了。
將軍的勝負心,漸成一股執念。
事實上,一路上北蠻大皇子都在想要拿什麽做交易,才能以最小的損失換得自己的平安;而拿捏他性命的路將軍卻全然沒有把心思放在這位北蠻軍主將身上,他反複琢磨的隻是:
若是換他來指揮,拿下北城門,會需要多少時間!
半炷香,是他給自己的設限。
誠然,不能更長了!再長的話,就不能打破黎王蘇懷岷因此戰在甘州軍中徒然高漲的赫赫神威,重塑他自己百戰百勝、不世而出的戰神威望!
路將軍擅闖北蠻軍大帳,用北蠻大皇子換北蠻小皇子,隨意而輕易,引得完顏諾都不禁有些懷疑: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路將軍尚沉浸在風頭全被黎王搶了的悲痛中,聞言不耐煩道:
“本將軍是那樣婆婆媽媽的人嗎?麻利點,婆婆媽媽一點都不像個男人!”
嘴上雖然不耐煩,但路雲起語氣一貫很堅定,當即便示意完顏諾朝自己這邊靠攏。
仗著路將軍神威,完顏小王子對身邊圍堵著他的諸位北蠻壯漢禮貌道:
“麻煩讓一讓。”
並在對方恨不能生食了他的目光注視下,逃出生天,向路雲起走去。
卻被不甘心的人叫住了:
“皇弟等一等。”
北蠻大皇子願意割舍一座到手的甘州城,也不願意放開一個到嘴的完顏諾。
是因為,完顏諾對於本蠻大皇子的意義,比一座甘州城重要。
完顏小王子孤身落在大皇子勢力範圍內任他拿捏的幾率簡直比甘州城淪陷的幾率更小。
北蠻大皇子自然不願意他就這樣從自己的手底下溜走,遂難得親善地出口挽留道:
“我的兄弟,你怎麽能跟甘州軍攪合在一處呢!?”
誠然,北蠻大皇子這句話威力和罪名都不小。
他不知道完顏諾是怎麽與路雲起攪合在一起的,但是他要讓北蠻的軍兵都為此見證:北蠻小皇子與甘州軍少將軍之間有暗流湧動的種種勾結。
王位之爭,當不會給通敵者留下任何的機會。
博弈了多年,完顏諾敢孤身闖長兄的營帳,又怎麽會懼怕他這輕飄飄的三言兩語呢?
“皇兄何出此言,本王甘當甘州軍的俘虜,全然是出於皇兄的安危考慮。”
完顏諾走到長兄麵前,不甘示弱地回敬長兄的咄咄逼人,指著路雲起道:
“路將軍點名要換,本王子也沒有辦法。隻怪臣弟不如皇兄心狠,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手足去死。”
如此唇槍舌劍,仿佛把眼下的場麵帶回到了北蠻朝堂,把話題引向了兄弟倆永遠都無法和解善了的完顏諶之死。
完顏諾熾熱而奪目的目光引北蠻大皇子不得不避開鋒芒,在他的授意下,北蠻軍兵不得不讓開了一條路與路雲起一行,當然還有完顏諾。
快要走出北蠻大營的時候,完顏諾攀上路雲起的肩膀,輕聲道:
“喂,你好歹綁我一下,在我的政敵麵前裝裝樣子?”
路雲起白他一眼:
“沒想到做俘虜你還能上癮了!”
話不投機,兩人不約而同回望被北蠻人占據的南城門,北蠻人方飲失北城門之痛,因而全麵加強了對南城門的守衛。城牆上重兵把守,人頭濟濟,軍兵抖擻精神,將士嚴立軍令,將整個南城門守衛得水泄不通。
路雲起一腳踹在北蠻大皇子的屁股上,將他踹回自己的地盤。隨後策馬奔騰一刻不停,直至出了北蠻弓箭手的射程範圍。
出了險境,完顏諾不禁再問路雲起:
“路將軍,我皇兄以撤軍作為交換,你難道真的不心動嗎?你看南城門現今這個嚴防死守,再想攻破,難羅!”
路雲起回馬看了他一眼,才幽幽開口道:
“我主要怕,等久了你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