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完顏諾不過就是有些小感動,錚錚鐵骨的漢子還不至於為了這等小事哭。
路雲起半開著玩笑試探著完顏諾的情緒,是因為他已經窺探到了一些黎王的計劃。
在將軍立誓要把北蠻人趕回北蠻的時候,黎王蘇懷岷卻說:
“來了,就不要回去了。”
同樣的話,曲倪裳在同風長鳴說。
曲倪裳再一次與風長鳴相見,相隔的時日雖然不算長,但是當中卻隔了一場爆破,一場大火,許多死傷以及乾西族古跡的大麵積覆滅。
一場大火和劫掠過後,乾西族地宮能搬得動的寶藏全部被洗劫一空。
剩下的搬不動的,全被湮滅在一場大火中。
曲大小姐在關鍵時候,奪過了諸熙琳手中的權杖,反抗了她誓要與外敵玉石俱焚的決心,命令乾西族人迅速撤出地宮。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是曲大小姐的決定。
但是,她沒能攔住諸熙琳。
曲倪裳依舊能記得乾西族長臨別的麵容和她執拗的堅持:
“百年宮殿,族人的瑰寶,並不在於金銀珠寶。”
“那些壁畫上記錄了我族幾百年的傳承,上麵有我族人神聖的圖騰,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看它們就此化為灰燼。”
螳臂當車,必死無疑。
但世上若沒有了螳臂當車之人,便也沒有了諸多英雄事跡。
那場大火過後,曲大小姐帶領乾西族人回到不久前還是寶物琳琅、壁畫連天的地宮時,平靜的眼底蘊含了無限的悲痛:
“風郡守,你原也是懂畫之人。”
誠然乾西族壁畫上那些不可複刻的古跡,遠比紙上描摹更加可貴,也更讓曲倪裳心痛。
曲小姐以畫師的維度衡量風長鳴的心境,可是眼前的人,
他早已不是什麽畫師,他隻是一個汲汲營營的政客。
命運的沉浮和轉折,終是撕開了他身上人性的缺口,從惡之路一旦開啟,萬劫不複。
四麵焦黑的宮殿裏,斑斑駁駁的祭台上,風長鳴用無限貪婪的眼神瞻仰曲大小姐絕麗的姿容,他的愛慕到了嘴邊變成了殘忍的儀式:
“風某原以為曲大小姐不幸遇難了,一氣之下,便想以這滿室珍奇為曲小姐陪葬。”
曲倪裳斜看他一眼,他的嘴臉如斯難看,指上把弄著的玉扳指卻很奪目,為此曲小姐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既然是要給我陪葬的,就請風郡守和您的這些下屬把我的陪葬品盡數還回來吧!”
風長鳴眼神一滯,擺弄扳指的那隻手被他不動聲色地背到了身後,他轉而笑著說:
“曲大小姐,你這不是還沒有死嗎?”
如此厚顏無恥,幾乎便耗光了曲倪裳的所有耐心。她從不怕和惡人撕破臉,怕的隻是好人會因此無法收場。
曲倪裳視線掃過駐軍的佩劍,那上麵醒目的“路”字紋樣令她心頭沉重,她不得不與風長鳴之輩周旋的緣由是:
“路老板呢?”
風長鳴統領慶陽兵出現在這裏,便意味著他已然克服施家的影響,掌控了整個慶陽關的軍政。
那麽,蘿衣呢?
話音剛落,從風長鳴身後的幽暗裏閃出一個熟悉的人影,她微微捋了捋額角兩側的鬢邊,唇角上揚不含一絲笑意對曲倪裳道:
“長姐,蘿衣在這裏。”
不等曲倪裳想明白從這中間的變革,便見她與風長鳴對視一笑後,回過頭對曲倪裳說:
“蘿衣特來送長姐最後一程。”
她看向曲倪裳的眼冰冷飽含了當年的清水河畔訣別時的憤懣,唇邊孕滿的笑意卻飽含了一種大仇得報、苦盡甘來的饜足。
曲倪裳怔怔地看著曲蘿衣,卻始終看不清她眼裏的底細,不由開口問道:
“蘿衣,你,你們......”
曲蘿衣打斷了曲倪裳的話,隨即收回唇邊的笑意,毫不留情道:
“長姐,你欠我的一切,也該還回來了。”
“隻要你死了,蘿衣便可以做回自己了。”
風長鳴回眸滿意地看著自己新的盟友,誠然,曲蘿衣沒有騙他。
若非曲二小姐,他無法如此迅速地掌控慶陽關中的形勢;若非曲蘿衣一路跟隨協助,他們未必可以順藤摸瓜一路走到這裏;若非曲蘿衣讓隨行軍士都換上路家製造的兵刃,曲倪裳可能會躲得更久一些,不會如此輕易地現身同他們對峙。
風長鳴之所以能夠得到路老板的鼎力相助,說起來多虧了曲家姐妹那些不得見光的愛恨情仇。
路老板逼迫風郡守舉全城之力搜尋畫師的那些時日,雖然搜尋的隊伍最終無功而返,但是風郡守從中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他以為自己窺見了一些天機,迫不及待地想要從路老板口中探知一些端倪:
“我今天知曉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搜救隊伍中有人管畫師叫王妃。”
“據我所知,大理寺卿確實有個女兒嫁作了天家婦,但似乎並不是畫師。”
“這其中曲折,路老板是否知曉呢?”
彼時的曲蘿衣剛剛從曾鄰口中得到消息:地宮的路被突如其來的爆破堵上了,如果想要繼續深入,需要重新探尋新的口子,其中耗費的人力和物力暫且不說,重新找新的口子便意味著巨大的時間消耗。
黎王妃生死未卜,他們此刻最消耗不起的便是時間。
風長鳴見曲蘿衣不動聲色,以為她不肯就範,繼續道:
“當初火石球爆破的時候,本官曾聽到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呐喊,當時嘈雜本官並沒有在意,如今回想起來那聲音近在耳畔且與路老板的聲音極為相似。”
“本官聽到那個聲音喊:長姐。”
“本官一直懷疑,路老板是商人,為何如此無私地資助本官救助整條花柳街的軍民,如今看來路老板並非天生是樂善好施之人,千金散盡全為救助一人而已。”
“本官說得對嗎,曲二小姐?”
風長鳴神色奕奕地看著曲蘿衣,顯然他自以為洞察了曲家姐妹的全部底細。
而且他有一個更為迫切的消息帶給曲蘿衣:
“二小姐猜一猜,東宮是否會想聽一聽這個曲折離奇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