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是很微妙的東西,像施悅來這樣以一屆女身執掌了施家大業的女人,在眾多的殺伐決斷、利益權衡中,自以為早已告別良善的品性,但卻不知怎的,在東宮的差使委婉而後直白地要求施家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乾西族寶藏所在的時候,
施悅來,幾乎是想也不想便拒絕了。
其中固然有基於家族聲名的考量,但更多的是源自她本心裏的拒絕:
“尋寶之路,向來是要死很多人的,於慶陽關的安穩大局勢必不利,悅來鬥膽,請殿下三思。”
東宮的差使碰了軟釘子,最終無功而返,正是煩悶辭行之際,受到了慶陽城郡守風長鳴的熱邀:
為其送行,共飲小酌,排解心中憤懣。
“差使受風長鳴邀約的時候,還是一臉的憤懣難平。待其被風長鳴送出酒樓時,卻已是雨過天晴、風光滿麵。”
施寶來回憶道:
“那時姐姐還曾數度在人前誇讚郡守大人,擅於交際之道。如今回想,風郡守那時與東宮差使相談甚歡,一定是承諾了什麽,極大地迎合了東宮尋寶的意願,才讓東宮的差使如此滿意。”
他這樣猜測,被曲蘿衣情急下拽住了一隻胳膊問道:
“這件事大約發生在什麽時候?”
施寶來想了想,回應道:
“想不起來了,便隻記得從那以後,姐姐開始放心將一些處理人情世故的事宜放手給風長鳴。風長鳴在那陣子很是有些作為,出了許多諸如向花柳街的商戶發放草藥包之類的籠絡人心的點子,都很得姐姐的歡心。”
彼時施悅來滿心想要孕育新的生命,毫無疑問充滿了對生命的敬畏,不願大開殺戒,殊不知在其身後,在夫婿的表麵迎合中,一場摧枯拉朽的計劃正在悄然醞釀。
尋思完這一切的因由與際會,曲倪裳不禁感歎道:
“也許風長鳴的狠厲和不擇手段,在乾西地宮冰山一角現世後的今時今日,更得東宮的歡心吧!”
到了這個時候,盜賊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
便在曲倪裳感慨完後,乾西族長諸熙琳也開口道:
“若是大雍東宮所為,一切便都能夠解釋通了。隻是.....”
事情要從諸熙琳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一頭衝進四麵火起的地宮說起。
諸熙琳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的時候,黎王妃曾交給她一樣東西:
“族長,這是東宮的令牌,倪裳亦不知這令牌能否震懾入侵者,但若族長執意以身犯險,便請你帶上吧!若是它吧......”
彼時曲倪裳眼眸有意無意掃過手腕上的紅瑪瑙鐲子,諸熙琳便知曉了她未及說完的話:
火海無情,若是她不幸遇難。金牌避火,可以此辨別身份。
至此一別,未期再相逢。
再相逢已然經曆過一番生死。
“那個時候,那夥強盜其實已經將我拿下了。搜身的時候搜出了這枚金牌,那些人便愣住了。”
“他們問我,這金牌是從何而來的,我隨口便謅,是情郎送的。”
“便有人上前仔細端詳過我的臉,最終得出結論道:老是老了點,但皮相是不差的。有個人說:咱們那位主子,你們也知曉的,口味多變的很,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便是如此,他們把我扔進了一個搬空的地窖裏,任我自生自滅了。”
諸熙琳講述著這段死裏逃生的過往,生死恍然如夢,仇敵卻愈加遙不可及。
離別後,曲倪裳麵臨的壓力一點也不比諸熙琳小。
誠然乾西族女人們除了會一些遠古的咒語,兜裏也都懷揣著一些迷魂香、削骨水之類的近戰應急之物,實則大都都不會拳腳功夫,但她們卻個個懷揣著英雄的夢想,誓要追隨族長的腳步,與入侵者同歸於盡。
曲倪裳雖然奪過諸熙琳手中權杖製止了她們送死的行為,帶著他們迅速逃離了四麵火起的地宮。
但卻並非這些人真正的首領,一路都有不同的意見出現,一路都有新的矛盾需要化解,甚至有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責黎王妃的貪生怕死。
麵對這些紛至遝來的質疑,曲大小姐幾乎沒有辯解過。
直到派去打探情報的人回來告訴,說被洗劫一空地宮裏終於傳來了人聲,就在祭台附近,一群身上懸掛著“路”字佩劍的軍兵正在集結......
彼時“貪生怕死”的黎王妃重新站了起來,她等待的時機終於來臨。
卻遭到了乾西族一位長老的阻攔:
“王妃請留在這裏吧。王妃並非是我們的族人,大可不必參和我們與外族的仇恨。”
“王妃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怎能讓王妃再為我們以身犯險呢!?”
誠然到了這個時候,乾西族人才對曲大小姐的身份有了重新的定義。
外人。
她隻是一個不幸被卷入災禍中的外人而已。
她苦口婆心地勸乾西族人離開,她僅憑著一把權杖和一本諸熙琳臨別前交到她手裏的涵蓋地宮地形和布局的圖冊在陌生的地宮中四麵摸索,碰了一鼻子灰,才最終跑贏了火舌之勢,用最短的時間將乾西族人盡數帶離了地宮。
除了諸熙琳,一個也不曾落下。
如果不是因為帶著她們這群嘰嘰喳喳又手無縛雞之力的拖累,曲大小姐本可以跑得更快一些吧,她絕代芳華的臉上和身上也不至於多處被烈焰灼傷。
她願意將乾西族人的性命背負在自己纖弱的肩上,那是她的良善。
可是她們,又有什麽資格讓她再一次深入地宮,為了她們自己的仇怨冒險呢!?
許多的乾西族人在那一刻低下了頭,卻見曲大小姐未及洗淨的臉上,笑靨如繁花綻放:
“我不僅貪生怕死,還特別愛管閑事呢!”
誠然,曲大小姐是否貪生怕死和好管閑事都另有定論,但是她記仇一定是真的。
她此刻目光灼灼望著乾西族長諸熙琳,說道:
“複仇嘛,知道了仇家是誰,就好辦了。”
在眾人的錯愕中,曲蘿衣好心提醒長姐:
“那是東宮啊!”
高不可攀,遙不可及。
曲蘿衣這樣說完,望著長姐小鹿般純真且堅定的眼眸,卻又突然笑了起來:
“不過東宮也沒什麽了不得的,你可是曲倪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