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孚迦躺在血泊裏生死未卜的時候,司空郡主絕望之時,愛恨情仇在內心全都翻滾了一遍,曾暗暗對上蒼許下過生死相隨的願望。
但當他真的奇跡般蘇醒過來的時候,司空箏蕪又有些不想認賬了。
彼時的甘州軍軍營,軍兵們被北蠻人的一頓突襲打蒙了的銳氣方自北城門一役中覺醒,鬥誌也隨在接踵而來的好消息中逐漸重燃。
主帥雖傷,但少將已歸。
傷亡雖重,但奸寇已除。
南城門雖然仍處於北蠻人手中,但是回過神來的甘州軍據守北城門地勢之要,重新排兵布防控,已然將北蠻人的歸路堵死。
最最重要的事,戰時一切事宜從權,劉敏真重傷後甘州的軍政指揮權便自然而然地托付到了黎王蘇懷岷頭上。
黎王才是甘州所有軍心,將心,民心,匯聚的中心。
九年前,少年黎王巡視甘州,在彼時錯綜複雜的戰局中,剝開迷雲,一言點名其要,識破了北蠻人意圖聲東擊西的奸計。不過那功勳,在少將軍路雲起生擒敵軍首腦完顏諾的萬丈榮光下,並不彰顯,並不矚目,反而因為他強勢地要求釋放完顏小王子,令包括少將軍路雲起在內的甘州軍兵生出了許多對皇權的抵觸。
不過這些都逃不開老帥劉敏真的慧目,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天生的將才。
在戰場上,路雲起銳如蒼鷹,所向披靡,無往不勝,矚目而耀眼。
但他生而人前顯赫,少而統兵千萬,幾乎未經人世蹉跎,未嚐人情世故。他一路順風順水,打了幾場漂亮仗,便被人尊為戰神,這其中固然有真材,但難免也有父輩榮光的加持。
偏偏他自負且自信,什麽蛇鼠狼窩都敢闖,什麽皇權富貴都敢不放在眼裏。他公然詆毀過當今的次數,比他打下的漂亮仗,還要更多一些;他一心撲在戰場上,從來不關心京都城裏的雲譎波詭;黎王巡視甘州時,路將軍明裏暗裏都寫滿了不屑,對於黎王作出的決定,路將軍拎著劍直接就衝了上去......
將軍的棱角固然是其顯於凡人的地方,但老父的擔憂遠比將軍的現狀長遠。
劉敏真比任何一個人都明白,良將需遇明主。否則便隻能如他這般,隱匿在邊陲之地,還要時時提防來自京都城的猜忌與冷箭,甚至他一度覺得路雲起是守不住甘州,守不住三十萬甘州軍的。
好在黎王蘇懷岷,最終長成了他們希望的樣子。
九年後黎王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宣告自己的回歸,強勢不帶拘泥,鐵血不摻猶豫,每個環節都被他算計得剛剛好,每個人都被他用到了極致。
司空家的郡主,北蠻的小王子,這些盛極一時、凶名在外的人物,竟然都能為黎王蘇懷岷所用。他們走入各自的戰場,麵向死亡時,竟然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仿徨。
更讓劉敏真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當軍中仍有不同的聲音質疑黎王蘇懷岷的權威時,站出來為其橫刀立馬的搖旗呐喊的人竟然是:
少將軍路雲起。
九年前,路將軍反抗黎王蘇懷岷的決定有多拚命,如今他站出來擁護黎王蘇懷岷的權威,便有多堅決。
有帳下軍兵為少將軍鳴不平:
“少將軍,您回來了,合該您帶領我們將北蠻人趕出大雍境內!”
“少將軍,主帥傷了,理應由您來主持甘州軍的大局啊!”
“這甘州之地,可是劉將軍一寸寸打下來的,憑什麽他黎王一來就把控了軍政大權。”
......
路雲起看著他們,九年前他麵對這些拱火作出的決定像一個桀驁的少年:
離家出走,另辟蹊徑,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九年後,路將軍長了年歲,厚了臉皮,說出的話卻依舊能把劉敏真氣得差點一病不起,在自個大帳內連罵了幾天:
“小兔崽子,王八羔子,不孝之子。”
路將軍麵對拱火的軍兵,一臉疑惑道:
“本將軍又不姓劉,他姓劉的倒下了,憑什麽叫我來收拾爛攤子?”
“都給本將軍記清楚了,我爹他姓路,叫路三刀,窮得叮當響,死的時候還欠了一屁股債,哪有什麽東西留給我繼承啊!”
“小爺我,這些年全憑氣力闖出的一片天地。主持大局?我爹對我的要求便是傳香火,他老人家都沒對我寄予這麽高的厚望,你們可別給亂我戴高帽子。”
“散了散了,各找各媽,各傳各家香火,誰的天下可不關我們小老百姓的事。”
路將軍這樣說了,也便這樣做了。
他親爹的寶印便是他親自交到黎王蘇懷岷手上的,並從黎王帳中順了幾個柑橘出來,穿過半個營帳,進了劉孚迦養傷的大帳。
戰勢扭轉,軍兵的鬥誌徒然高漲,驅除韃虜的呐喊每日都在軍中響徹。看見路將軍剝著橘子經過,任是小兵小卒也會問上一句:
“將軍,我們何時揮師南下啊!”
“將軍,帶領我們收回失地吧!”
“將軍,我們等不及了!”
路雲起看著這些年輕好戰的麵孔,就仿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他有一瞬得錯愕,旋即將一瓣尚未剝幹淨的橘子扔進了嘴裏,嚼動著一嘴甘甜道:
“急什麽,這會被圍在當中兩麵為難的可不是我們的人!合該讓他們北蠻人也嚐一嚐被包圍的滋味!”
北城門被甘州軍所占,南城門外便是蠻荒大漠,北蠻軍這幾日的滋味確實不好受,他們力求速勝製敵,所帶的糧草本就有限,時日已然成為他們最大的損耗。聽說這幾日風暴減弱,北蠻大皇子已經派人探路了,試圖舍棄甘州、穿過大漠,一路南下搶占慶陽關以尋求新的補給。
不過,慶陽關嘛......
路將軍嘴裏的柑橘不覺又甘甜了幾分。
他順走橘子的時候,黎王正讀著王妃的書信,眼底蘊含的笑意足以說明一切:
甘州的男人們北蠻大皇子尚且打不過,難道慶陽關的女人們便很好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