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王蘇懷岷用兵,絕不以地利為限,卻也不會單以地利為全部仰仗。

地動山搖之際,北蠻人四散以避地害,每每在陷落的邊緣掙紮,那些踐踏過同伴的屍身,跑得快的本蠻兵自以為逃過了來自地底的詛咒,不期然抬頭,卻見前方重重不透的陰霾中,有風暴正在重新醞釀,絲毫沒有同情他們狼狽的現狀,正不遺餘力地朝他們襲來。

沙漠的天,風平浪靜不過兩日,沙塵暴隨時都可能卷土重來。

眼下對於北蠻軍兵來說,便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地利和天時,都不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所謂命數,理應站在正義的一方。

隨著地宮支柱被堆積的火藥一點點炸斷,地宮崩塌的節奏恰如黎王妃的預期。

山崩地裂之際,地宮中一行人動作矯健地按著黎王妃設定好的線路撤離。

不得不說,黎王妃洞察地宮結構的能力實屬高超,她不僅庖丁解牛般算準了令地宮節節崩塌的關鍵,也通過排演地宮崩塌的節奏,找到了唯一一條生還的線路。

一切都按照黎王妃的預演按部就班地進行,隻是黎王妃沒能看到這真實的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

因為在爆破發生之前,她便已經昏過去了。

而致使她昏迷的元凶正是黎王蘇懷岷。

黎王蘇懷岷的出現,成功打斷了黎王妃為營救曲二小姐而作的不計代價的努力,將軍兵大計強行掰回到原本的軌道上。

如此時機剛剛好,在最短的時間裏造成了最大限度的坍塌,將最多的北蠻軍拖入了地底深淵中。

彼時黎王妃一臉悲痛地望著黎王,尚未來得及出聲,便被黎王蘇懷岷以迷藥蒙蔽了心智,昏了過去:

“睡吧。”

做完既定的一切,黎王一手捂住王妃的傷口,一手抱著她,在地宮的甬道中穿行。山崩在後,但黎王冷峻的麵目從未因為層出不窮的險峻崩塌,他仿若是天生的王者,任天地崩塌於眼前,任千萬人悲戚呼號,依然麵色不改。

黎王蘇懷岷的處變不驚,是一隊人與時間賽跑的全部仰仗,如一股強大的信念注入護衛們的心裏,讓他們堅信:

在乾西地宮完全倒塌之前,他們一定會平安地逃出升天。

有人逃出地宮,也有人就此在地底長埋。

一望無際的沙漠,不管其中埋藏了多少人,塵埃落定之後都會化作劃破長空的一聲風呼,其間淒厲與慘絕,會慢慢被塵土和時間撫平,久而久之便隻剩下史官筆下難以觸及傷痛的數字。

有幸活著逃到沙漠邊緣的北蠻軍兵在遭遇了山崩地裂和沙塵卷席之後,才在地平線的方向撞見了預期相逢的對手。

隻是此時,他們並非如大皇子預言的那樣安坐慶陽城中以逸待勞,而甘州軍卻是整裝待發,帶著守護山河和全殲敵軍的壯誌人和將四下逃竄的北蠻軍盡數收攏在刀下。

此戰,誠如黎王所斷言:

“來了,便不要走了。”

縱使身經百戰如少帥路雲起,當他闖入這修羅戰場,看見遍地塵沙掩埋著屍骨,也不由生出了一股絕望。

隨處可見的深坑裏橫七豎八都是北蠻軍的殘骸,他們或許都不曾有過掙紮,便被地底的坍塌完全掩埋了。

人馬同穴,天地傾覆,萬物才得以被一視同仁。非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卻隻是人禍。

死難不曾令將軍滅了壯誌,隻是人間煉獄,眼前慘狀,令以戰為生的將軍也難免心生感慨:

一個強大的不受侵略的國度,是將軍和黎民、好戰者和厭戰者共同的渴望。

當然這是後話了。

將軍此刻遊走在無人的戰局中,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盼其能給予他些微的回應,無論冷麵或是諷刺,隻要她能夠回應,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從得知她孤身闖入戰局開始,將軍的心比迎接一場麓戰更為不安。

可是,那響徹天地的一聲聲“二十三”卻始終沒有得到一絲回應。

身處崩塌的最中心,曲二小姐的命運同覆亡的乾西地宮連在了一道,也理應同它一起消失在曆史的洪流中。

這是路將軍始料未及的,他拒絕接受伊人永別的事實,他跳下馬,蹲下身,傾力在流沙裏挖著什麽,可是挖到的隻是男人粗壯的四肢,卻不曾觸及女人柔滑的肌理。

雖有數十萬人填入廢墟,換來了山崩地裂後短暫的平靜,但這平靜隻是暫時的,暗流湧動,四周仍處於隨時崩塌的危險中,將軍挖墳掘墓的舉動改變了流沙底部趨於穩定的結構,暗流再一次洶湧,不多時便已沒過了將軍插入流沙的佩劍,可是將軍的舉動並沒有因為危險的預警而停止,他深信他能夠在廢墟中挖到什麽,也真的在裏頭挖到了東西,哪怕最終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

北蠻大皇子完顏珅的臉放大在少帥路雲起的麵前,他睜開眼,吐出一口累積泥沙,將手中彎刀狠狠地架在了少帥路雲起的脖頸上。

他為此蓄力良久,求的便是如這般一擊命中。

如果此戰注定了是北蠻人全軍覆沒的結局,那麽能讓甘州軍少帥路雲起陪葬,將是主帥完顏珅給予埋於地下的無數軍兵最大的慰籍。

為此,完顏珅不顧路雲起反擊同樣鎖住了自己的命門,依舊在彎刀上用力。以命換命,是他認為的最好的結局了。

流沙在陷落,路雲起已經明顯感覺到了腳底傳來的無力感。他同樣也從完顏珅視死如歸的眼眸中感受到了他意圖同歸於盡的決心。

無論任何時候,無論出於任何目的,路將軍都不可能讓敵人如願。

他猛然鬆手,從流沙中準確地拔出自己的佩劍,一陣銀光閃過,路將軍的劍刺入完顏珅的胸膛。

以路將軍的果決,這一劍本該一舉穿透完顏珅的胸膛,但他留了力道,為了自己的私心:

“那個女人,在哪裏?”

完顏珅反應過來路將軍說的那個女人是誰,不禁笑了:

“路雲起,原來你也有弱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