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帛上,瀝青和墨汁的顏色,幾乎做到了完全一致,便是尋常畫師,若不仔細辨認,也很難覺出這其中的不同。
縱使覺出了墨色的不同,若非局中人,實則也很難窺探側妃想要傳達的意思。
“剪刀。”
曲倪裳看著傳回到手上的布帛,朱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立時便有人將一把剪刀遞到了曲倪裳手上,她凝眸盯著那布帛看了許久,手上用力沿著那瀝青指引的字裏行間一氣嗬成,那布帛被曲倪裳剪作了兩斷,布帛中藏著的一小袋東西也隨之掉落了出來。
有人撿起來,將其首先遞交到東宮太子的麵前。
然而側妃馮氏的東西,東宮可不敢隨便接了。
那是極薄極薄的防水布裹著一些黑乎乎的**,董明皓看著碎裂的布帛和那一袋黑色東西,對曲大小姐拱手道:
“佩服佩服,若是您下手歪上一點,或是著力慢上片刻,它都不可能完整掉落出來。”
東宮看著那包黑色東西,吩咐護衛道:
“拿下去,找幾個大夫好好兒研究一下裏麵究竟是什麽東西。半柱香的功夫,若是研究不出來,便提頭來見吧!”
如此興師動眾,連曲蘿衣都聽不下去了,一臉嫌棄道:
“這能是什麽,橫豎不是瀝青便是墨汁,重要的不是它是什麽,而是它沒有破。”
它沒有破,沒有浸染旁的東西,便是萬幸了。
曲蘿衣說著看向曲倪裳,果然見曲倪裳纖細的小指在碎裂的布帛中輕輕一勾,便從中勾出了一塊更小的布帛碎片。
待看清小布帛碎片上的紋樣時,眾人才知曉側妃想要傳達與黎王妃知曉的實情。
這圖案,在場許多人都並不陌生。
它本存在於乾西一族古久的祭器上,也會被繪製於乾西王族的飾物上,圖案繁複,線條錯綜,睹之令人難忘,卻任憑東宮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都很難將其複原。
曲倪裳手上的這份,是包含修齊在內的京都城一眾畫師苦心多日,還原出的最佳示例。側妃以此向黎王妃示警,東宮密謀之事。
“殿下,畫出來了,畫出來了,皇天不負有心人,那幫廢物終於將它還原出來了。”
有謀士從曲倪裳手中奪下那布帛,獻寶似的遞交至東宮麵前,迫不及待地建議道:
“殿下,正好讓這幾個乾西族女人好好辨認一番,這圖騰與原本的圖案有無出入。”
“如此我們大功告成,”
謀士說著謹慎地瞥了一眼在場諸位,才又對東宮蘇久屹道:
“便可以著手開展下一步的行動了。”
東宮頷首,不忘盛讚曲倪裳:
“倪裳不愧是本宮的福星。你一出現,本宮的難題便迎刃而解了。”
側妃的這一番神來之筆,除了將乾西圖騰暴露在眾人眼簾之下,也足以讓東宮太子明晰眼前人的身份。
這布帛從路老板手上傳遞到曲倪裳的手上,事實證明,曲倪裳比路老板懂畫,也比路老板更懂側妃的心思,能解路老板所不能解的疑問。
而其中微妙之處便在於,側妃指明了,這布帛是要傳遞給黎王妃的。
若說原先東宮還對曲倪裳的身份存疑,此刻卻不得不相信她此前的陳述。
不論中間發生了什麽變故,那紙賜婚的聖約,還是從他身邊帶走了他的曲倪裳。
而且似乎,所有相關不相關的人都知曉了這件事,獨獨把他愚弄在股掌中。
如獲至寶的乾西圖騰,失而複得的曲大小姐都不能使東宮此刻的心情回溫,他上前一步,不顧司空郡主的眼神警告,抓住曲倪裳的一截袖子,斬釘截鐵道:
“曲倪裳,本宮並不在意你是什麽身份,你如今敢再出現在本宮麵前,本宮便不會再放手了。”
東宮握緊拳頭,深恐曲倪裳聽不懂他的占有與警告,也試圖給眼前這一切變故一個合理的解釋:
“倪裳,你告訴本宮,是他蘇懷岷強迫你的,對不對?”
“你不要怕,本宮會給你討回公道的。”
“黎王已是階下囚,用不了多久,我們便可以像從前一樣了。”
東宮用力很深,曲倪裳一時很難掙脫,她站在東宮的陰影裏,抗拒著他的所有:
肢體接觸,言語控製以及他噴湧的氣息。
她如此清晰地知道:東宮和他的一切,都那麽讓她厭惡。
她抬起頭,眸光澄澈不失瀲灩,還是那一句:
“請太子殿下自重。”
東宮看著曲大小姐小鹿般靈動的雙眸,分明她離自己很近,甚至此刻就處在自己的桎梏中,但曲大小姐此刻的神情卻讓東宮太子感受到了:
他縱使是抓住了她的手,也再也抓不住她的心了。
心若不在,咫尺天涯。
伴隨著布帛碎裂的聲音,黎王妃曲倪裳將那一截被東宮抓著的袖口生生剪斷,割袍斷義毫不留情。
曲倪裳看著東宮蘇久屹的眼睛裏,充滿了疏離與冷漠,她如晚櫻般含苞待放的唇述說著東宮最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太子殿下,曲倪裳自願嫁給蘇懷岷,隻是因為我愛他,與任何人任何事無關。”
“今日他是黎王,我便是黎王妃。”
“他日他若淪為階下囚,倪裳便會成為太子殿下您最大的隱患。”
來自曲大小姐的警告一如年少時和緩輕靈,卻如刀子般割開東宮太子的心扉,讓他不得不接受愛人移情後變成仇人的事實。
嫉妒和憤怒終是蒙蔽了東宮太子所有的舊情和綺念,他指著路老板,又指著曲倪裳,居高臨下道:
“你們,這是欺君。”
“本王要讓黎王和曲氏為此付出代價。”
太子盛怒,左右刀兵出鞘,一時劍拔弩張,卻見曲氏姐妹、司空郡主似乎絲毫不以為意,腳步和身姿絲毫不因東宮和護衛的恐嚇而動彈。
經曆過戰爭,眼前的這點小打小鬧似乎對於這三個女人而言,似乎有些不夠看了。
更何況,曲倪裳選擇在這個時候與東宮太子攤盤,自有她的打算:
“太子殿下,倪裳想同您做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