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浴血而來,身上的血衣足以昭示宮中戰局的激烈,但唇邊卻始終噙著一抹笑意,那笑意將臉上的五官點亮,宮燈搖曳間,玉麵修羅長身立於甬道口。

眾人不知他是何時來的,卻有一種樸素的自覺:

這一關,過不去了。

能在這禁宮中營造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感的,理所當然應該是甘州軍主帥路雲起。

東宮看清來人時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呼道:

“路雲起,你怎麽會在這裏。”

慶陽關一別,他的屬下親眼看到路雲起朝著與他們背道而馳的方向,走進沙漠。

為此,東宮安心不少。

畢竟有路雲起這個強大的戰力存在,東宮很難有任何沿路截殺黎王的想法。

東宮晃神的功夫,便聽來人笑道:

“黎王手持駐軍令,路雲起自然是應召而來的。”

太子吃驚不小:

“駐軍令竟是在黎王手上?”

來人落井下石:

“陛下親自賞的,還要多謝太子殿下今日的陣仗。”

若非借著太子逼宮的順風舟,憑著皇帝對黎王的厭棄,又怎麽可能輕易交出這駐軍令?

若沒有得到這駐軍令,路將軍又何來的應召而來呢?

“你們?”

太子一時氣急,穩住心神後方道:

“你倒是來得挺快!”

從甘州到京都城,用一日千裏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路將軍幾乎是一收到黎王的訊息便啟程了,緊趕慢趕也是方才才抵達,路過曲府,甚至都沒來得及入府一探......

不過路雲起自不會將這些日夜兼程的艱辛掛在嘴上:

“本將會飛啊!”

他說著淩空一個躍起,手中長劍閃著熠熠銀光,直衝東宮太子而來。

雖然離得很遠,但將軍如虹的氣勢,強大的威壓還是讓太子受驚不小,下意識便要勒馬後撤。

所幸身後及時傳來謖王的聲音:

“看來禁宮中是分不出更多的兵力了!”

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謖王的眼見很毒。

此刻的禁宮亂作一團,禁軍人數不多,一麵要堵住各方要道,防止逆黨流竄;一麵要在中宮發瘋似的攻勢下保護天子和百官的安危,縱使有黎王蘇懷岷的指揮、路家夥計的助益,依舊難免卷入困戰。

能分出來的兵力,確實隻有路將軍一人而已。

“路將軍一人便是本王的一支軍隊啊!”

這是路雲起獨出禁宮前黎王蘇懷岷鼓舞他說的話,彼時他雖然沒好氣地回了黎王一個白眼,但他如今隻身站在這裏,就是把自己當作一支軍隊。

那人說他是,他當不能辜負那人的信任:

“對付你們這些肖小,本將一人足矣。如果不夠的話......”

將軍拖了長長的尾音,蒼鷹劃過長長的天際,正正好將一坨糞便投放在謖王額頭上,如此配合默契,成功讓謖王紅了眼:

“給本王殺,今日誰能將甘州軍主帥殺了,來日本王就封他作將軍!”

身後全無動靜,本就踟躕的京都護衛營護衛們在看見大將路雲起的英姿後,更踟躕了。

以致於聽到主帥的呼喊,都有如沉浸在修羅夢中,遲遲無法醒來。

直到耳畔傳來陰策策的一聲恐嚇:

“別忘了你們各自的親屬!”

他們才恍然覺醒,任是修羅戰神擋路,這會他們也不得不以血肉之軀與其頑抗。

幾名護衛迅速上前,圍繞在路雲起周圍,飛蛾撲火般直麵死亡,將軍劍光一閃,他們便成了劍下的亡魂。

左相馮於念見狀,心有不忍,黨爭他親曆過兩回,上一回是意氣風發為當今出謀劃策、成就霸業,彼時他心中隻有對勝利的渴望,絲毫看不見這些無辜生命的消怠,如今他卻看見了,在與黎王蘇懷岷的一場對白中,左相馮於念感知到良多。

黎王說:本王要最小的傷亡。

馮於念便說,那殿下就不應該管那些流民的死活?

黎王看著左相馮於念,做出了與父輩截然不同的選擇:

本王要這萬裏江山,是為了黎民不再受權利的侵蝕,舍黎民謀權勢對本王而言毫無意義。

馮於念歎了一口氣:王爺舍不得的還有曲大小姐吧?

黎王蘇懷岷不假思索道:當然,她是本王的妻子,本王絕不容許他受到任何損傷。無論本王用哪種手段謀求江山,她的安危都是前提。

江山與美人,黎王蘇懷岷都要。

黎王眼中的篤定與堅信深深感染了左相,他凡事親力親為,不惜以身犯險,那是他這麽多年常伴天子駕前不曾感受到的,他決意相幫,誠然是為了救贖曾經的過錯。

但真正讓他感受到自己錯了的不是出走的妻子,不是不停管教、屢屢出格的女兒,而是黎王蘇懷岷與當今的截然不同。

馮於念明白了一個道理:

君主與臣屬是互相成就的,良臣是明主手中的劍,而明主為良臣指明方向。

過往二十年,方向錯了,什麽都錯了。

左相馮於念用半生悔悟,如今他這柄劍義無反顧地刺向了謖王父子,可惜他已然不負當年鋒利。

左相馮於念半生風雲,其最大的軟肋當數女兒馮芊語。

因為幼失母親,後又失了心心念念的婚約,馮芊語長成的歲月裏並非外人看到的左相之女、錦衣玉食,她自小便是孤獨的,叛逆的,與父親馮於念的關係也十分疏離。

馮於念自梅菉出走後,便一直無法收拾好情緒麵對她留下的這個女兒,因而花費在她身上的銀錢雖多,但是陪伴她長成的時間卻少得可憐。

他總以為她隻是有些任性,同那些成日吃喝玩樂的京都貴女無甚區別,直到她設計將自己送到東宮蘇久屹的麵前,讓父親不得不為她收拾爛攤子。

馮於念這才發現,原來她已長成,早有了自己的主見。

“馮於念你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馮芊語可就沒命了哦!”

“她可是你唯一的女兒。”

“你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吧!”

東宮成功抓住了左相的軟肋,他帶領禁軍支援路雲起的腳步,果然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