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語在什麽地方?”
馮芊語自從私放畫師後,便被中宮禁足,關在東宮的某一處別院裏。馮芊語對父親心有芥蒂,所以縱使馮於念屢次前往東宮探望,也很少能夠見到女兒的麵。
他最後一次見到側妃是在東宮的後花園,彼時側妃身後跟著成群的嬤嬤和丫鬟,氣派十足,但是馮相卻一個都不認識,側妃身邊的人已經全被中宮清理過一遍,為的就是監視側妃的一舉一動。
馮相看著女兒處處受人掣肘、為人魚肉的樣子,難免心疼:
“芊語,你......後悔嗎?”
義無反顧、甘為棋子,馮相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跳入火坑、卑微如斯,他心中絞痛也並非起源於今日。
側妃聞言,原本常帶的三分冷笑變成了五分:
“父親,你後悔嗎,如果你不曾後悔,那麽芊語所做的一切便毫無意義。”
側妃素愛濃妝,但彼時她卻幾乎是素著一張容顏,左相有許多年沒有瞧見過她這般不施粉黛以真麵目示人的樣子了,記得上一次見女兒這般澄澈樸素、青春明媚的樣子還要追溯到她待字閨中、等待嫁予黎王蘇懷岷的時候。
“退婚那天,女兒聽到了你們的對話。”
左右皆是耳目,側妃不能將話講得太過明白,但馮相幾乎是立刻便明白了。
那一日黎王主動讓馮相在天下人麵前給他難堪、拒嫁女兒,馮相毫不猶豫便答應了。
如今回溯,很難揣摩馮相那時的心態,他究竟是承了黎王的好意將計就計讓自己跳脫到時局之外,還是本身就有計劃將女兒與彼時已然聲名狼藉的黎王分離,總之他答應得極為爽快。
求婚三日,世人隻見左相門前的世態炎涼,卻不見左相小姐馮芊語內心的悲戚。
她明明離心中的如意郎君那麽近,可是任由她怎麽哭泣,父親也不會不鬆口,黎王也不會回頭了。
在這場盛大的騙局中,每個人都在權衡著利弊,小心算計著得失,隻有馮小姐滿心赤城。
可能,還有......曲大小姐。
八歲的曲大小姐在眾人麵前替黎王挽尊,帶他離去之時,側妃便在相府雍容氣派的鎏金大門裏哭泣。
曲大小姐可能至今也不明白,馮側妃為何要處處跟自己過不去,難道僅僅因為“京都城第一貴女”的名號嗎?
側妃不在乎元妃和黎王聲名狼藉的過往,又怎會貪圖這些文人墨客添油加醋的造勢?
同樣的,側妃從來沒有在乎過太子,又怎會為太子爭風吃醋。她嫁給東宮,為了叫父親後悔,為了深入虎穴襄助黎王。
她對曲大小姐的各種嫉恨當然全部都來自黎王。
側妃此生經曆太多纏綿悱惻的歡愉,但是她的心早已丟失在相府悔婚的那一日。
後花園裏,側妃對馮相說的最後的話是:
“爹爹,娘親至死都在請求原諒,女兒如今這般,也算是為你們贖罪了。”
縱使左相有心相瞞多年,梅菉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忍痛不與親女相認,終還是叫側妃知曉了父母當年為人刀劍的過往。
馮千語知道了父親這些年為何深受天子倚重,知道了母親為何寧願拋下年幼的自己也要與父親訣別,知道了自在灑脫如畫仙梅菉為何要滯留在這座讓她傷感的京都城裏幾十年如一日做京都貴女的老師,知道了她死前為何會長跪黎王府請求黎王蘇懷岷的原諒。
一切的起源,是當今的野心,可這其中不乏父母參與的痕跡。
其實縱使那時不退婚,她和蘇懷岷間隔著太多的人情世故,也是走不到一起的。
正如馮於念被戳穿時所說:
“馮家是高門氏族,而你母親隻是一名四方遊曆的畫師,縱使才高八鬥,但身為女子卻很難出頭,更加不能被我家族接受。我想要光明正大地娶她,首先便要讓自己在馮氏家族具備絕對的話語權。”
“那時我還年輕,若是那時的太子順勢繼位,其身邊的親信數以百千計,我沒有辦法出頭的。所以我便選擇了投靠當今,當今多年來身在佛寺,雖因佛主舍利有了聲名,又截獲了一批乾西寶藏作為經濟支撐,但想要謀求那個位置,還是太難太難。”
“黨爭之事,一旦露了端倪,就不可能再有收手的機會。我們縱使在那個時候收手,對手也必然會想方設法”
置我們於死地。”
“我們沒有選擇,我們隻能鋌而走險。”
“一幅《江山美人圖》讓你母親盛名於天下,也將元妃諸熙辰的絕代風姿展於鎮北將軍劉敏真麵前。美人天下,我們賭贏了。”
“我沒有料想到的是,這個美人計會被有心人無限的放大,成為天子的一塊心病,成為元妃母子劫難的開始。”
“元妃遭當今離棄,天子時刻盯著我的表態。芊語,你與黎王的婚約若是不解除,我馮家也不會有今日了。”
“終究是我們欠了黎王的。”
那一日馮相自東宮離去後,中宮便得了耳報,宮人們吞吞吐吐,最終迫於鳳儀威壓才不得不出口:
“側妃說,太子並非良配,她想要改嫁。”
馮千語的一句“改嫁”最終左右了馮相的立場,如果說此前他並沒有打定主意全力幫助黎王蘇懷岷,那麽這一刻女兒給了他全部的勇氣,讓他決意再鋌而走險一次。
禁宮門外,列兵激戰。
東宮瓦上,馮側妃一人獨舞。
她等這一天很久了。
漫長的被禁足的時光並沒有抹滅側妃的希望,她始終相信,她愛過的那個人終會卷土歸來。
終於他回來了,他離那個本該屬於他的位置愈來愈近。
而她卻被中宮喂食了一種慢性的毒物,受其掌控,終身難逃掣肘。
東宮一黨企圖以此來牽製和拉攏左相馮於念,可惜的是,數度毒發、生不如死,馮側妃卻隻字未對前來探病的馮於念提起過,她傳達給左相的信念,如斯堅定,從來沒有被藥物蠶食過。
此刻,東宮的人企圖將她押到父親麵前,左右和動搖父親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側妃當然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