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妃佯裝沐浴,寬衣解帶讓侍女放鬆了警惕,然後悄悄避開所有人的眼目,隻披一件寢服,爬上了東宮最高的屋脊。
此刻她以星月為光輝,在琉璃瓦上縱舞,步步驚魂,搖搖欲墜,引得下方宮人尖叫連連:
“側妃瘋了。”
側妃不是瘋了,她邀月入舞,擁滿天星辰入懷,尋求的無非是一種刺激與解脫。
半生縱情,她自以為體驗過人間最極致的風華,已無遺憾,如今是時候用這條鮮活的生命做一些可歌可泣的事情,也算是不枉此生。
側妃俯瞰東宮眾人,豪情萬丈:
“想用本宮要挾父親,門都沒有!”
“中宮和東宮沆瀣一氣,毒害陛下,蓄意謀反,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父親不必顧念我,女兒願以死報家國。”
.......
馮側妃的這番豪情壯語被飛速地傳達至宮門口,左相震驚,再無顧慮,率禁軍與京都護衛營廝殺,尖刀劃破黑夜,鮮血讓紅牆更紅,踏著屍身躍進的將軍終於親自走過這一條寸步難行的帝王路,這一點都不比戰場殺敵容易。
有京都護衛營的護衛臨死前抱著路雲起的腿哀哀求情:
“請將軍代為向陛下求情,放過我們的家屬。”
護衛眼中哀痛再真實不過,將軍橫刀的手難免被植入了不該有的感情,餘光所及處數支羽箭正趁著他稍有停頓之時呼嘯飛來,他一時分不清腳邊護衛臨死之言是詐還是誠,卻來不及細想,隻是本能地將腳邊的人淩空踢飛,擋住了那些洶湧的羽箭。
紅牆之上,另一支京都護衛營的衛兵已經悄然就位。
東宮一黨為這一日準備了許久,兵力分散在禁宮四周,這一支箭隊便是東宮留的後招,甚至連謖王也不曾知曉。
東宮要的是:甕中捉鱉,一個不留。
不分敵我。
路雲起這才明白,為何激戰之時,東宮隻退不進,他將謖王留在戰局中作誘餌,自己卻不計巨大傷亡,一路被貼身護衛掩護著快速突圍到了甬道的另一頭。
此刻隨著箭隊的加入,東宮居高臨下看著甬道內戰作一團的禁軍、護衛營以及謖王駐軍,陰霾盡在臉上:
“你們都去死吧!”
被禁軍和路雲起合圍又遭遇箭雨的謖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高聲喊道:
“太子這是何意?”
“我們是盟友。”
太子眼中狠厲盡現,絲毫不摻雜人情:
“這支箭隊是母後專門為皇叔準備的。”
原本他們是要在一切大功告成之後再趁其不備向謖王發難,可眼下局勢複雜,東宮等不及了:
“還請皇叔幫本宮好好拖住路將軍和左相,來日封功論賞之時,本宮會替皇叔燒一柱頭香。”
一柱香,大概便是東宮太子對生父的所有感情了。
東宮說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父與子,終究是父輩的牽念會更強烈一些,防備也更弱一些。
謖王想過東宮會翻臉,但沒想到為了剿滅他中宮皇後專門準備了一支箭隊。
如今他深陷泥潭,還要被眼看著就要殺到跟前的路雲起嘲笑:
“竊以為,這做夫妻啊,還是要有些感情的;這兒子嘛,終究也是自己養的親。”
“王爺當年一夜生情,在京都城裏留了一顆種子,以為能夠借此回歸、卷土重來,卻忘了狼子有的是野心,沒有的是良心。”
話音剛落,一個京都護衛營的護衛被謖王斬作了兩截,血濺三尺,足可見謖王殿下內心的憤怒。
卻一度讓留在陣中的駐軍和京都護衛營衛兵們找不到北,混戰中的敵人似乎又多了,刀尖相向,卻不知應該先殺誰,脊背相抵,猝不及防間便被方才的盟友捅了一刀。
路雲起回望馮於念一眼,箭雨中將軍眼目如鷹隼般銳利,嗓音如暮鍾般沉穩篤定:
“相國,先行。”
戰場上有隨時會翻臉的盟友,當然也有堅強的後盾。
路將軍以萬夫難擋之勇對抗著千軍萬馬,終給左相留出一條血路,一條通往太子東宮的血路。
左相馮於念抓住空檔,策馬踏屍而去,他放心地將手下禁軍和家國安危全部留給了路雲起,卸下重任後,相國終於恢複了一個父親的本色。
他的女兒,他與畫仙梅菉深愛過的唯一見證,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奔赴亡母的後塵。此刻他隻希望**馬快些,再快些,他已然失去了妻子,不能再失去女兒了......
誠然,左相多慮了。
馮側妃數度用足尖試探瓦礫的邊緣,驚落瓦片連連,側妃抱了死誌,護衛不敢輕易上前。
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馮側妃一步步接近死亡,差人報與東宮與中宮的話也從“側妃瘋了”、“側妃上牆了”變成了:
“側妃自盡了。”
他們默認這是一個既定的事實。
落在馮芊語的耳中,側妃惱恨其不爭,罵道:
“本宮還沒有死呢?”
側妃屋頂縱舞,吸引了大半個東宮的眼球,此刻丫鬟小廝齊聚在側妃腳下的宮殿前,驚呼和私語令側妃有些下不來台。
誠然,她有過死誌。但那些臆想中的壯誌淩雲被屋頂的冷風輕輕一吹,所剩便不多了。
如今側妃腦中的糾結恰如錯亂不歇的舞步,極盡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可觀者都不是知音,隻道:
“側妃越舞越快了,這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
“趕緊通知內務府的人來收屍吧!”
“想不到側妃娘娘縱情聲樂糜爛多年,竟有如此巾幗不讓須眉的氣節,寧死也不肯做東宮的人質。”
“此豪情,比起當年梅菉縱身跳湖亦不枉多讓。”
......
眾人歌頌側妃的氣節,卻無人在乎她的垂死掙紮,眾人比她想象中更加坦然地接納了她的“死亡”,側妃十分糾結,要不要在此時縱聲大喊救命,可這樣一來實在有損形象,方才的豪情壯語和烈女情懷便都成了空,側妃實在心有不甘。
她一錯神的功夫,腳下舞步慢了半截,努力用快節奏維係的平衡功虧一簣,身子迅速地向一邊傾倒,便真的從宮殿頂上跌了下來。
側妃驚恐地回眸,身下是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