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佛主舍利嗎?”

京都動**月餘,整頓舊製、清洗東宮黨羽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新任太子雷厲風行、朝野信服,一切革新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新任京都護衛營統領司空郡主奉旨將佛主舍利運往靈覺皇家寺院,一路上被屬下新兵追著問了許久。

“這佛主舍利麽......”

司空郡主拖了長長的尾音,回想起那一夜親眼見到佛主舍利現世的場景,便道:

“你信它它自然便是,你若不信它它便什麽也不是。”

那一夜,水雲庵,枯洞崖,業火焚燒了一夜。

老和尚最終變成了幾塊碎骨。

曾鄰上前將那枚最圓潤的骨結撿起來,便按照褍平大師身前遺願,命人將其骨灰拋灑至枯洞崖中。

枯洞崖中橫屍千萬,有人化了水,有人成了灰,至此生生世世糾纏,也許千百年後會有再相逢的時候。

褍平守了佛主舍利一世,最後變成了舍利。

有佛主舍利的庇佑,當今最終赦免了謖王的六萬殘兵,他們中有人願就此留守,常侍舍利子;也有的願護送流民返鄉,回歸田園;也有的願以殘驅報效家國,跟隨穆春瀾去了很遠很遠的甘州......

修行者償了這一身佛緣,隻是苦了乾西小公主這短暫的一生。

司空郡主想到這些,便問一旁的曾鄰:

“曾鄰,你說當時褍平若是和諸熙琅好了,犯了色戒,如今是不是便燒不出這佛主舍利了?”

曾鄰一愣,摸了兩下腦門,壓低聲音道:

“其實那天晚上黑燈瞎火的,那地方亂石雜陳,我也就是隨手一撿,並不確認這撿的究竟是和尚的屍骨還是林子裏的石子。”

司空郡主聞言一驚,看了一眼被封進五光琉璃塔中的寶物,笑道:

“管它是瑪瑙、琉璃還是鵝卵石,橫豎它這回算是真的祥瑞了。”

北蠻使臣被驅逐出境,完顏小王子帶著東宮太子一路逃亡,至甘州城石碑下,被一隊人馬攔下。

領頭的是韓魁,他身邊站著的是乾西族長諸熙琳。

無邊沙漠風塵起,似是要把一切吞沒,熟悉的喪樂讓完顏諾毛骨悚然。

諸熙琳衝著探出馬車的完顏諾喊:

“完顏小王子,今日是我乾西一族安土重遷的大祭之日,要向您借一樣東西。”

許是這一路通暢讓完顏諾一行放鬆了警惕,對乾西族長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完顏諾脫口便問:

“族長您要什麽?”

諸熙琳答得分外幹脆:

“仇人的血。”

秋後算賬論恩仇,完顏諾看著甘州軍整齊的軍陣,心中知曉今日定不能善了,便道:

“大雍皇帝的命令,是要將我等帶離大雍境內,諸熙琳,你不能留下本王的命。”

他這樣說的時候其實心裏在打鼓,畢竟諸熙琳是外族,她完全可以不按大雍詔令行事。

哪知諸熙琳卻笑起來:

“你北蠻犯我乾西族之時,你完顏諾還是個奶娃娃呢!我族人不與你這奶娃娃一般見識,但是有一個人,他卻是盜我地宮、毀我至寶的罪魁禍首,今日你若是不把他留下,便是與我乾西一族為敵了。”

諸熙琳這般解釋,完顏諾聽懂了,他看著韓魁了然的樣子,便知曉自己窩藏東宮的事情定然已經敗露了:

從京都城至甘州城,這一路平順,並非黎王不追究,而是他有心想把此人留給諸熙琳吧。

完顏諾繳械,轉頭卻見馬車裏藏著的那人冒了頭,他手上刀鋒正卡在完顏鯤鵬的脖頸上。

亡命之徒,為求生,當不計恩怨情仇。

隻可惜,太晚了。

韓魁一聲令下,甘州軍數箭齊發,正中那人的胸膛。

東宮本能地收劍,所幸完顏鯤鵬並非軟肋,抓住時機在此人要害處補了一刀,借此逃出了東宮的桎梏:

“韓魁,你這是要置本公主於死地嗎?”

韓魁上前,查看了一番那人的慘狀,才迎麵對上長公主完顏鯤鵬美豔不可一世的眼眸,恭敬道:

“公主的身手,韓魁見過,自是無比信任,區區一個身負重傷的逆賊,不能把長公主怎麽樣。”

甘州城牆上,完顏鯤鵬一劍擊斃完顏珅,向韓魁展示的不僅是身手,更是勇氣。

如此奉承,完顏鯤鵬自然是不信的:

“韓魁,我若死了,你也得陪葬。”

白麵書生施施然跪倒在公主駕前,應承道:

“當然。”

“大雍朝萬物繁茂、人才濟濟,也並非隻有黎王殿下和路將軍而已。公主千裏迢迢而來,總不能叫你空手離去。”

一道剛來的詔書定格了韓魁與完顏鯤鵬此刻的關係:

他將護送她一路北上,並且成為她的駙馬。

顯然完顏鯤鵬也收到了這一紙詔書,隻是不甘:

眼前的書生雖然白淨,可終是不敵黎王與將軍當世風流。

“就憑你,也想娶本公主?”

韓魁一點也不介意,恭敬地將一卷文書替上:

“公主不喜歡我這個人,可以看一看黎王......哦不,太子殿下為我準備的彩禮。”

完顏諾接過那一紙文書,看了幾眼便無法釋懷了:

錢糧、書卷、農種.......痛失三十萬大軍、再也無法靠搶掠維持生計的北蠻,顯然無法拒絕這些補給的**。

它們會是北蠻小王子完顏諾回歸皇庭的最強助益。

有關廢太子蘇久屹的權衡,似乎轉瞬便從完顏諾心頭煙消雲散了。

這是大雍新任太子維和的誠意,也是他隱藏的野心,便如同他對韓魁所說:

“眼下北蠻人心動**,強兵的傳統遭到了強烈的質疑,皇室動**難以收歸民心,本王想要借此將農耕和重土的觀念傳播至北蠻民眾,假以時日,若北蠻人亦有了安土重地的觀念,其征戰之心和作戰的實力便都會大大減弱。”

身為黎王的第一謀士,韓魁義無反顧願為主上分憂:

“臣願往北蠻,教化北蠻牧民,推行我大雍農耕思想。臣期待有一日我甘州鐵騎能夠收歸北蠻,臣所站之地能變成我大雍王朝新的領地。”

完顏諾手握禮單,看著韓魁,對完顏鯤鵬道:

“長姐,弟弟倒覺得眼前這位韓先生,也並非是那麽的麵目可憎,還是有一些可取之處的。”

他回眸之時餘光瞥見了死人毫無遮擋的臉,這才發現自己藏了一路的人並非太子蘇久屹,而是:

“這麽老,難道是謖王?”

曾鄰大笑起來:

“這世間有幾個父親,會去搶親生兒子的生機?”

北蠻人借了當年曲蕤颺換屍的密道救了“蘇久屹”,卻沒想到蘇久屹早被聞風而動的謖王以長發遮臉蒙混替代了。那北蠻人對東宮本不熟識,謖王與東宮眼色上又有幾分相像,一番掩蓋下,竟一路逃到了大雍邊境才被認出。

不過聽曾鄰這個語氣,顯然他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