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二十三年,東宮易主。大雍明帝喬居滇南行宮,帝權旁落,盡歸一人之手。

那人便是在奪嫡大戰中強勢勝出的新任東宮太子,黎王蘇懷岷。

有人得意,當有人失意。

午後三時,門前巷,菜市口。

濟濟的人頭把監斬台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們翹首等候著,劊子手刀落。

新東宮絲毫不顧及同袍的情誼、皇家的體麵,選擇在菜市口公然處決曾經的政敵廢太子蘇久屹及其黨羽,除了要立威,更像是在泄憤。

此前多年東宮在廢太子手底下吃的虧,京都百姓如數家珍,除卻權勢,還有女人。

監國太子親自任命大理寺卿曲蕤颺負責監斬。年過半百的曲大人淚眼迷蒙,瑟縮著執起令牌,然未及落就被一陣疾風駑馬聲打斷。

禁軍統領曾鄰親自開道,兩列騎兵迅速地在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通途,一騎棗紅馬疾馳而過,一人玄衣怒馬直通監斬台。

來人身披玄色鬥篷,自帶了一身涼意,曲蕤颺在與他對視一眼後,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氣,轉眼看向監斬台上衣衫襤褸的逆犯。

廢太子生來是最尊貴的皇子,本該承襲先祖的餘蔭,順理成章君臨大雍天下,受萬民的擁戴,如今卻背負了謀逆的罪名,如螻蟻般在此市井之地被子民唾棄,這一切,都是因為來人。

自古王子從不與庶民同罪,自古在奪嫡大戰中敗下陣來的皇子罪上加罪。

廢太子謀逆,新東宮替天行道。

“說,她在哪?”

來人單手抬起廢太子蘇久屹被壓製在屠刀之下待斬的那顆頭,喝聲問道,不容置喙。

人靠衣裝樹靠皮,短短數日,東宮威儀加諸在來人身上,讓這個長久以來一直被朝野上下忽視的皇長子身上充斥了赫赫帝王氣。

一寸灰白鬢發略過廢太子髒汙的臉,他本已暗淡的雙眸瞬間晶亮,衝著來人展露出一口含血的牙,笑得瞠目:

“怎麽,長兄還沒找到她的屍骨?”

蘇久屹說罷,便感覺到掌控著他咽喉的那隻手瞬間用上了勁,幾乎要將他的下巴捏碎。可惜,蘇久屹已然是一個死人了,將死之人又怎麽會在意是死於刀下還是人手呢?

從小到大,蘇久屹搶蘇懷岷的東西很多,紫硯、侍婢、門客,隻要廢太子蘇久屹看上的,皇長子蘇懷岷不僅會拱手相讓,還會感謝太子的抬愛。

蘇久屹從來不會珍惜從蘇懷岷那裏搶來的東西,隻是享受掠奪的過程,所掠東西往往把玩幾日便隨手丟棄,他從沒有想過,有一日,他眼中恭敬順從的長兄會搶走本屬於他的一切:權勢、尊榮還有女人。

在東宮如日中升的威儀裏,滿身枷鎖的蘇久屹碾落成泥。

他失卻了所有能與蘇懷岷匹敵的利劍,若說他還有一點點機會,可以刺痛東宮鐵石一般的心扉,那便隻有那個女人了......

蘇久屹笑得更為張狂了些:

“長兄,你覺悟得未免太晚了一些,她已經在下麵等我了......”

蘇久屹故意停頓,好去欣賞長兄蘇懷岷臉上變化的神色,這麽些年來他從沒從他這個兄長臉上瞧出過內心真正的喜怒哀樂,無疑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蘇久屹盯著蘇懷岷,兩代太子最後的凝視,終結在蘇久屹癲狂至極的一句:“本宮得不到的,皇兄也得不到了。”

一抹哀痛自太子蘇懷岷的眸中閃過,他抽了手,慢慢立直身子。

長風蕭索,不及他眼中的落寞。

廢太子如願看出了蘇懷岷的悲鳴,隻是此時此刻,大雍天下,東宮已然不需要在任何人麵前掩飾自己的情緒。

東宮有一瞬的失神,待他回過神來,親自抽了佩劍,指向眼前的蘇久屹。劍芒與眼峰匯聚處,廢太子張狂的聲音猶在繼續:

“要說倪裳最愛的終究是本宮,死也要死在我們少年結伴之地......”

太子隱忍許久,執劍的手豁然揚起,沉聲道:“本宮再問你一遍,她在哪裏?”

有人跌跌撞撞奔過來,一把擠開了劊子手,撲在了斷頭刀上,閘刀落下,卻因為不夠大力,廢太子掛著笑的人頭並未當場落地,噴著溫血搖搖欲墜。

那人正是今日的監斬官,大理寺卿曲蕤颺。

血糊了曲蕤颺一臉,他顧不上這些,匍匐至蘇懷岷腳邊,五體投地:

“太子,請恕臣公報私仇之罪。”

蘇懷岷的視線終於落在了大理寺卿曲蕤颺的身上,他是今日的監斬官,亦是一個父親。

太子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樣子:

“曲蕤颺,你便真的相信她已經死了嗎?”

雷霆之怒下,曲蕤颺紋絲不動,止不住呢喃:

“那樣的大火下,怎麽可能還會有活口呢?”

“請太子節哀。”

一句“節哀”再一次刺痛了太子蘇懷岷,那是他始終不願直麵的事實。

事實是,他找不到她了。

那廢墟被他翻了個底朝天,不見活人,亦不見屍骨。

事實是,他始終不相信她會就這麽死了,他不允許曲家發喪,不允許任何人悼念,他堅信她仍然活在這個世上。

東宮看著曲蕤颺,神色漸趨平靜:

“曲大人,接旨吧!”

大理寺卿曲蕤颺倉惶抬頭,不明所以,便見一名內務府的公公上前,手中拿著的赫然是一道明黃的聖旨。

這場景,似曾相識。

不詳的預感籠罩著大理寺卿,果然便聽到那公公念:

“今有大理寺卿曲蕤颺嫡女,恭肅端方,靜和柔佳,特賜婚予太子蘇懷岷......”

曲蕤颺叩問:

“太子殿下啊,老臣哪還有女兒可以嫁給您啊?”

沒死的您一句話便宣布她“死了”,死了的您又一意要她活過來,天大的恩賜終令大理寺卿不堪其重,暈了過去。

市井百姓卻在這一場監斬過後奔走相告: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終是放不下心中執念,還是要娶大理寺卿曲家的女兒作太子正妃。”

“當初那位曲大小姐為了不去甘州苦寒之地,仗著與廢太子的曖昧,硬生生把皇帝的賜婚都給推脫了,如今廢太子都涼透了,她可再不能推脫了。”

“不過不是聽說那位在靈覺寺大火後便下落不明了嗎?”

“那便不得而知了,橫豎聖旨已下,曲家便是變戲法也要將曲大小姐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