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城中城,名約乾西城。
是大雍朝為了安頓乾西族人專門辟出的一座城池,經過了兩年的經營,如今已經成了一派繁榮的景象。
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戰亂、流離與洗劫,漸漸被日趨美好和安寧的生活治愈,成為一段可以隨意言說的過往。
歸宿,人人尋找的歸宿,也許是一方故土,也許是一個男人的肩膀,也許是一個得以施展平生抱負的機會與舞台。
乾西族長諸熙琳從寬闊的乾西大街上走過,有成雙結對的族人同她行禮問候,她們奔走著各自簡單卻可以維係的生活,她們歡笑為每一個瞬間的喜悅,因為她們知道,天再也不會塌下來了。
孩童肆意的啼哭聲從街頭傳至巷尾,將諸熙琳的感知拉回到指尖。
乾西的四周城牆上,畫師用肖似畫筆的刀尖將乾西地宮的連綿壁畫複原:
逼真又深刻。
諸熙琳每次經過都忍不住想要讚歎。
一個未曾曆經過乾西一族累世變遷的人,能夠僅憑著眼見、古籍、舊作和口口相傳中的一些蛛絲馬跡,將乾西壁畫複原至這般神形俱似的地步,大大超過了乾西族人的預期。
畫師給乾西族人的靈魂裏注入了新的共識:
家園曆經水火變遷,但隻要匠心在,一切美好都會涅槃重現。
諸熙琳的指腹輕柔地撫上一座彩繪人像,那是妹妹諸熙琅。
畫師與諸熙琅初見時,她已是一具森森白骨。
此刻彩雕塑成,仿若腐肉重生。
往後歲月,乾西小公主不僅活在族人的淚光與回憶中,她座成彩塑,翩然驚鴻,成為了一座城池的標識。
那是畫師賦予她的新生:
逝去的人會站在高處,等在風裏,看著惦念的人們走下去。
諸熙琅的手上攏著一串佛珠,菩提無華,一生摯愛。
業火中世代輪回的佛主舍利,他不曾回應少女懷春的一段相識、不曾迎候她飛蛾撲火的一場奔赴,但愛過,縱使粉身碎骨、千瘡百孔,也是她生命中寶貴的結晶與永恒的亮光,不怨不棄。
在諸熙琅旁邊,還有一座雕像。
沒有名姓,沒有標注,美豔便是她所有的象征。
一幅《江山美人圖》,一段貌似旖旎的傷痛過往,讓她窮盡了世人對美人的無限遐想。
但畫師雖傳承梅菉,刻畫時卻擯棄了《江山美人圖》中絕麗傾城的形象,她更願意用乾西舊藏中諸熙辰少時嬌憨、聰慧天真的麵容入像,她相信那是元妃更願意示人的形象,也相信比起皇陵厚土、世人追憶,她更願意回歸故土,成為乾西城中美麗卻無名的少女。
那些她曾走過的荊棘路,變成了足下鮮少有人留意到的尖刺瓦礫,為母則剛,雖赤足染血,亦麵含微笑。
諸熙琳走到雕塑近旁,輕聲對她說:
“阿辰,你說的對,我們在往前走了。”
回望來時路,諸熙琳感慨萬千,終匯成一句:
“但祖輩留下的東西,我們也不曾丟棄。”
一段長路走到盡頭,路的盡頭佇足停留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身姿蕭肅,如鬆下風。
諸熙琳走上前,對他說:
“你來了。”
“感謝太子殿下給了我們一方安土,成全我們的舊念......”
男子轉過身,玉麵肅容:
“本王所做是為了拾亡母遺骨,令其能魂歸故土。”
東宮乞聖旨,為乾西一族辟土安居,尋回舊寶,命名城池,保駕護行,並不惜違背當今意願,遷墳入城,據他所說,都是為了完成元妃諸熙辰的遺願:
曆經綺麗繁華,受過千百重傷害,她果然如畫師所願,更願身歸故土。
東宮這般不賒人情,令乾西族長染上了些許薄怒:
“既然太子殿下隻把我們這乾西城當做一座墳墓,把我們這些人當做陪葬,那如今遷墳之事已盡了,太子國事繁重,我便不留殿下入宴了。”
東宮不遠萬裏赴約,誠然也不是為討乾西族長諸熙琳一杯酒喝。
不過入了乾西城,令他滯留的原因比比皆是、曆曆在目、觸手生痛:
“她在哪裏?”
乾西大街貫穿了乾西城,漫長的一路,圍城的牆上俱是壁畫,雖然大多是複刻的古跡,但也不乏畫師的創作。
兩年的時光,她把她對人事的感知和品讀深深嵌入這麵護城牆中,其中有不曾謀麵的諸熙琅,有煥然重現的諸熙辰,更有黃沙漫漫下埋藏了三十萬入侵者的地宮廢墟,它們被延續在乾西族古老壁畫之後,成為一段新的不能被抹除和替代的記憶,提醒著來往的人們以及被平淡生活麻木了的後代:
覺醒不易,和平不易,傳承不易。
她複原這些,收錄這些,展現這些,所傾注時日和心血不言而喻,這漫長的一牆壁畫便如同一場盛大的告別,讓東宮生出了深深的惶恐:
她如此淡看風雲,是否也便意味著,
“她放下了!?”
看透與看清後,便不願再卷入這見血見骨的天家風雲。
東宮之所以生出這份仿徨,並非空穴來風一場。
太皇太後薨逝後,東宮順藤摸瓜,覺知了很多她做了卻不願告知的事情。
廢太子死後,曝屍三日,有人以太皇太後之名為其斂收遺骨。
惠王和昭王被當今賜死後,有人以太皇太後之名收留了其門人和女眷。
大理寺了還原多年前京都大劫案的真相,青兒姑娘遷葬父兄時得到了一筆巨資援助,名義上那是出自路老板的手,可路老板從來都不做無利可圖之事,更何況她連被正名後遷葬的北蠻人也一並資助了。
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著這些事情,東宮能夠感知道,卻沒有再深挖下去了。
她陪他走過見血見骨的帝王路,便也自然窺探到了那些他不願意在她麵前展示的灰暗,她做這些補償也好,彌補也罷,都恰恰說明她厭惡那些爾虞我詐、你死我活。
曲大小姐心向自由,終令黎王學會了等待。
他用了比蟄伏更多的耐心等待一個人的歸來,在希望一點點破滅的時候,側妃看不下去了,告訴他:
“她其實沒有放手。”
緊接著,東宮太子便收到了乾西族長的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