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西族長諸熙琳舉辦這場盛宴,便是要像世人彰示乾西壁畫、乾西寶藏和乾西一族文化的瑰麗。

當然無可避免地,還有乾西族女人們的獨特魅力。

走出了深山老林,走出了固步自封,諸熙琳豁然開朗,餘生漫漫,其力綿綿,但她總還想再為乾西一族做些什麽,為後世做些什麽。

便如同畫師所說:

“乾西一族的寶藏也應該是後世的寶藏。若它無聲息地被掩埋、流失,那不僅僅是乾西族的損失,也是後世莫大的遺憾。”

諸熙琳在每一個日日夜夜中,被畫師風雨不輟的毅力感動,她有時會調侃:

“以你的身份,本不必做這樣的事情。”

畫師回眸莞爾:

“身份,是旁人賦予的;而提筆作畫,才是我最初想做的事情。”

那些被身份、族群約束的雜念慢慢在乾西族長諸熙琳的觀念中退散,她走出了許多半生都不曾走出的圍城。

世人試圖窺探乾西一族的神秘與奧秘,諸熙琳便索性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把這些千百年傳承下來的瑰寶大大方方展示在世人的麵前,親自撕下那層神秘的外衣,打破世人對族人的舊時印象,將乾西一族在書畫、雕塑、舞技、建造、馴獸、祭奠等方麵的卓越天賦展現無虞。

太子東宮給了乾西一族一方立足之地,但真正能令她們在當世和後世人心中立足的,是她們自身的天賦和努力。

四方之城,以盛大的熱情迎接沙漠的豔陽和四方的來賓。

馳道平整,樓宇軒昂,精妙的歌舞讓賓客盡歡,壯闊的壁畫讓世人駐足。

“我見過的世間佳作,無可與之比擬。”

“乾西地宮建於東西南北的中樞地帶,各種文明曆來在此融合,且其族人在文化領域又頗具天賦和造詣,無論是臨摹還是再創作出來的作品,都頗具海納百川又獨具一格的品質,很難不出彩。”

“今日得見乾西壁畫,我輩多活了五百年!”

......

溢美之詞不絕於耳,華燈照亮每個人興奮異常的臉頰,在壯闊盛大的壁畫前,一位黑衣黑鬥篷的畫師背對著他們,正用五彩的顏料填補著一幅新近落成的壁畫。

她手上的畫筆顯眼,有受邀的畫師認出了:

“那是畫仙梅菉的紫毫。”

“你是誰?”

畫師倉促地轉身,被眾人圍困在牆邊,驚慌失措的一張臉抗拒著世人的窺探和靠近。

壁畫上鮮豔麗目、濃墨重彩,與畫師毀損後猙獰的臉目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在人們的眼中看見了許多失落和厭棄的情緒,那些曾經遭受過的鄙夷紛至踏來,令她不自覺丟棄了畫筆,蜷成小小的一團,蹲跪於地,想要將那些異樣的眼神和不善的言語隔絕在外。

“想不到這些驚豔世人的畫作竟然是出自這個醜女之手?”

“你究竟是誰?師承何人?”

“你的臉......是怎麽一回事?”

“據我所知,畫仙梅菉最鍾愛的徒弟是大理寺卿家的嫡女。”

“京都城中如今誰也找不到她的下落,莫非......”

與紛揚的議論聲一同而至的是一雙黑靴慢慢朝畫師靠近,耀眼又沉靜的一團黑混入打翻的五色顏料裏格外醒目,讓畫師小心抬眼看向來人,她看到他玄色的下擺之下有明黃的邊角顯露。

明黃,那是世間最尊貴的顏色,它不可以被五色岩石碾磨,不可以被尋常百姓複刻,不可以被世間俗物沾染......

但此刻這個身著明黃顏色的男人,卻伸出一雙宛如雕刻的手,將那個醜陋、髒汙又膽怯的畫師從牆角拉起,他免不了沾染了她身上手上的那些鬆綠、雀藍和朱紅,可他分明不在意這些,他眼中隻有她。

他收勢將她環繞,用他寬闊的臂膀將她隔絕在世人的窺探之中,並且堅定地告訴她:

“別怕,我來了。”

東宮蘇懷岷站在人群中,他本就鶴立,卓爾不同,更兼身份尊貴,令人不敢仰視。

一切紛雜都因他而止,圍牆之內瞬間死寂。

黑壓壓的人群比肩繼踵跪了下來,視野洞開,隔得老遠,曲倪裳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抱著別的女人,他素來挺直的脊背正為她而彎曲,他的堅定和溫柔都給了別的女人。

她站在遙遠的地方,目光卻宛如一把尖刀,企圖在他背上剜出一個豁口,他卻絲毫不覺。

此刻的蘇懷岷急於表白自己的心境:

“我說過,我不在意容貌,子嗣,清白和一切一切人為設定可以將我們分離的因素,我隻要你還活著,還願意留在我的身邊。”

“倪裳,跟我回去吧。”

被他圈在懷裏的少女一片茫然,她想要推開他,可無奈他的臂膀收縮得太緊,令她無力掙紮,她隻能試圖發聲:

“那個,那個......你是誰啊?”

蘇懷岷這才鬆開手,那些重逢的千言萬語來不及傾訴,便被重新拾起的理智打斷了。

他仔細看了一眼懷中的少女,便覺出了她與倪裳的不同。

雖然麵目全非,雖然同樣是一對小鹿眼,但曲大小姐,永遠不會露出如此膽怯又驚慌的眼神。

便如同麵前這壯闊的乾西壁畫,若執筆者沒有一顆堅定的孤勇的風雨無阻的心,他也絕無可能被複原重塑到如此精美絕倫的地步。

蘇懷岷眼前的少女,當然不是曲大小姐。

“蘇懷岷。”

伴著這聲醉夢時才會出現的呼喚,東宮倉促轉身,便看見了人群的盡頭那個正笑意盈盈在看他笑話的人。

城府深沉、老謀深算如東宮蘇懷岷,何時犯過這種膚淺的錯誤,何時有過這種淩亂的神色。

曲倪裳看著這樣的東宮,覺得很可愛。

闊別兩年,東宮蘇懷岷的形象停留在曲倪裳的記憶裏,盡管她一直用那些聽來的東宮諸事豐盈他如今的形象,但那些都比不上今日一見來得生動和形象。

他變了一些,目光更為鋒利,麵目更為冷峻,舉止更為果決,施展平生抱負再無顧慮,那些原本內斂的品性被不斷張揚出來,顯現在每一個由東宮下達的政令裏,被政客解讀,被世人盛讚,被文人記錄。

可是當他麵對她,慌亂一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