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惠和殿,側妃馮氏連打了兩個噴嚏。

卻依然止不住。

她邊打噴嚏邊罵:

“哪個王八羔子在背後罵我呢!”

婢女巧夷趕忙遞了帕子上前:

“娘娘消消氣,外頭罵的狐媚子是曲大小姐,不是您。”

馮側妃掩著通紅的口鼻,聞言略略消了氣,往軟塌上靠了靠,卻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一下子便坐了起來:

“宜和殿那個小太監不是被黎王打殺了嗎,怎麽還有人罵她?”

巧夷替上一杯順口的茶,又道:

“娘娘,您有所不知,這宮裏風頭起了,若是火舌旺盛,愈吹愈烈的,反而不容易燎原;愈是這樣欲蓋彌彰,半遮半掩的,卻容易出文章。如今宮人私下裏頭傳,什麽故事都有,奴婢晌午才聽說了一個,那曲小姐啊,腹中連骨肉都有了,太子不得已才去求了皇上......”

側妃馮氏笑得前仰後合,自得道:

“讓她假清高,裝好心,還跟本宮談論什麽禮儀、道德和底線,本宮偏偏要叫人都知道,她那清湯寡水的皮子底下是什麽個狐媚子的德行!”

四下敬服:

“側妃娘娘英明!”

適時便有一個聲音說:

“偏生那黎王可惡,當眾損了您的權威,如今外頭說他是顧念手足之情,顧全天下大局,才動的手,禮部和內務府爭論也沒個定論。”

側妃馮氏把玩著手中青瓷盞,口中念念:

“顧念手足、彰顯皇家體麵......”

青瓷盞碎,側妃大罵出口:

“去他娘的顧念手足、皇家體麵,他就是聽不得別人說她。”

巧夷討巧道:

“那黎王被戴了綠帽子,自然聽不得那些東宮與曲倪裳的種種細節,一時血氣上湧,手下沒個輕重,娘娘海量就不要同他計較了。眼下咱們還是要把落眼點放在曲大小姐身上,她如今變回了自由身,這東宮正位......”

側妃把杯盞置於桌上,讚許地向巧夷,道:

“巧夷,你還是世麵見少了。東宮與黎王相爭,你知道錯的是誰嗎?”

說著,不等底下回答,便自顧自道:

“必然是令他們相爭的美人啊!”

她笑得放縱,強壓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自言自語道:

“曲倪裳,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得不說,馮側妃貴為左相之女,還是有些眼力見的。

曲小姐這頭才聽說了黎王殺人的事,那頭聖旨便來了。

曲府的兩個女兒,皇帝給了曲蘿衣一塊甜棗,又給了曲倪裳一記棒槌。

皇帝封曲蘿衣為榮安縣主,賞了許多金銀和田畝。

阮姨娘喜笑顏開之際,冷不防被曲夫人賞了一記白眼:

“瞧你那上不了台麵的樣子,不過是黎王的顏麵貼補到了你女兒的臉上,拆了東牆補西牆,有什麽可值得高興的。”

聖上捧一個踩一個的意思很明顯,給了曲蘿衣縣主的體麵,卻命曲倪裳入皇家禪院跟著褍平大師修行三月。

雖知這個處罰是解了遠嫁甘州之困的一點反噬,但曲夫人仍是不樂意:

“懷璧其罪啊,這年頭好瓜竟不如爛菜梗。”

曲倪裳抬起一雙小鹿眼,一臉平靜地問宣旨的公公:

“公公可知,陛下命臣女何時啟程?”

那公公回道:

“禪院山高道阻,可容小姐三日收拾行裝、拜別父母。”

曲倪裳心裏念著梅菉先生的畫展,一聽說聖上寬限她三日,心裏便安穩了不少。

天命不由己,她隻希望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至少,在那個人走之前。

京都城裏文人雅士出沒最多的茶樓朝闕閣,近來幾乎天天人滿為患。

畫仙梅菉的名畫在朝闕閣已經連著展出了兩天,按照展出人曲大小姐的計劃,今日是展出的最後一天。

“梅菉先生的畫早在當年事發時,就都付之一炬了。你說這些畫都是哪裏來的?”

一個文士一邊品評畫作,一邊問道。

“據說是曲大小姐收錄了當年梅菉先生的學生們臨摹的一些舊作,在此展出是為了祭奠先生的在天之靈。”

梅菉先生畫作展出了兩天,修齊便一連來了兩天,遇到有不明所以的文士,他也樂得為其解釋一番。

“假的?”

一旁正細細研品畫作的文士聞言,一下子便失了繼續賞畫的興趣,就連方才因為不明真相脫口而出的那些讚歎之詞,也恨不能收回來。

修齊卻是看得津津有味,指著眼前的一副畫嘖嘖讚道:

“這副青蓮圖別出心裁,遠有山黛,近有青蓮朵朵,細看之下,更有水中剪影,似在隨碧波**漾,足可見畫中人心下怡然之境。”

他說完又看向那名文士,笑眼彎彎道:

“若非曲小姐,咱們是看不到梅菉先生曾有過這些名作存世的。筆墨雖是後人所添,但畫中光是構圖和風骨,足以叫我輩年輕人受益匪淺了。”

“況且曲大小姐一開始便說明了,畫作中大多數都是學生臨摹的作品,並非梅菉先生親筆,並沒有隱瞞大家。使你我趨之若鶩的,當非梅菉之名,而是名畫風流。”

修齊此人天生嘴角向上一副笑模樣,他說得虔誠又謙和,周圍諸多文士紛紛附議:

“說的對,說的對,梅菉先生的真跡為什麽被焚毀,想必大家都清楚,我們以此苛責曲大小姐實屬不公。”

“是啊,此生能再次有幸見到這麽多梅先生的臨摹作品,已屬難能可貴了。”

“曲小姐尊師重道,不辭辛苦集齊如此多的梅菉作品,不收分文向我等寒士展出,我等不能感念其付出,反而怪罪其沒有拿出真跡,實在是不知恩啊。”

“老夫曾有幸看過梅菉先生的真跡,我觀這副曲小姐臨摹的畫作,其運筆、著墨看來與真跡並無甚差別,可見曲小姐天賦極佳,無愧是梅菉先生最得意的高徒啊!”

......

在一片讚歎聲中,忽有一個聲音說:

“我看未必吧,你們交口稱讚的這位曲小姐可不是什麽德行高尚之輩,她與太子秘會的醜事你們都沒有聽說嗎?如此心猿意馬、挑撥天家兄弟情分的禍水,她籌謀畫展,盛邀我等寒士前來,我看那,未必安了什麽好心腸。大家夥,小心點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