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齊望向說話那人,心下了然,說道:

“原來是明澤兄,多年不見,聽聞你最近投效了左相門下,做了左相的座上賓。看來左相待爾十分親厚,如此宮闈秘辛,都能與你說道一二。”

修齊的話明顯動搖了付明澤言論的根基,讓眾人在道聽其言、受其蠱惑前先辨一辨他的立場:

左相客卿,東宮側妃的智囊團。

“咱們文士重道義,你如此抹黑曲大小姐可要拿出真憑實據來,否則難免會讓我們懷疑你混入此樓,是為了充當誰家的說客。”

修齊依舊是笑眯眯的,但說出的話卻如同一把鋒利的劍,恰恰刺中了付明澤的要害。

付明澤見文士聽了修齊的話,都用一種鄙夷的眼神打量著他,哈哈笑著轉移話題道:

“修齊兄,想當初你可是我們這些寒士中,最有才華的一個了。怎麽混到如今,依舊是個布衣呢?我呢,虛長修齊兄幾句,免不了要提點你,這世道啊,才華可沒有戰隊重要,想要步步高升,還是要有貴人提攜。”

修齊的眼裏閃過短暫的一絲黯然,學富五車者當思出仕拜相,以報家國,隻是......

有侍從站在門口喊:

“接下來要展出的是,梅菉先生封神之作《江山美人圖》。”

應聲而來的是中門洞開,兩側侍女開道,當中一個手捧畫軸的少女在萬眾矚目中穿行而過,姿容瑰麗,身姿瀟灑,在萬眾驚歎聲中如入無人之境。

“這便是曲府大小姐吧,當真是美貌,清如鶴,望如仙,無怪乎東宮和黎王為之爭搶。如此傾城佳人,她若是能看上我一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修齊耳邊一個同行者正附在他耳邊盛讚曲大小姐的姿容,誇張之詞聽得修齊搖了搖頭,卻見曲大小姐美目微移,真的朝他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曲小姐在看他?

不是真的,他一定是看錯了。

一直到曲大小姐款步行至他的麵前,修齊都有些晃神:

難道注定了他要沸水滾、烈火焚嗎?

臆想的痛感讓修齊清醒過來,隻聽站在他麵前的曲倪裳柔聲問道:

“你是修紘之先生的後人?”

修齊本能地答:

“正是家父,小生修齊。”

“修身治家齊天下,好名字。”

曲倪裳品讀著眼前人的名字,莞爾笑道:

“修齊,我記住你了。”

曲倪裳早知道這兩日朝闕樓有個叫修齊的文士一直幫著解讀梅菉先生的畫作、解釋畫作的來曆以及陳清曲大小姐的為人。

修齊在京都城文人墨客中算是才華出眾、小有名氣,稍加打聽就會知道,他出身書香世家,祖父是赫赫有名的才子修紘之,修紘之的許多文章和詩篇都被收錄在東宮藏書閣的問卷中,以為珍藏。

可惜修紘之一身都沒有致仕,其文章中提及的許多孜孜以求的經世救民的舉措未能得到施行,否則以其才華和品行,定能澤被一方、造福萬民。

曲倪裳原以來那是因為修紘之此人誌不在仕途,直到她在東宮宜和殿,掀開那個金絲楠木盒,拿出那張為禍天下的聯名書,驚鴻一瞥間便見“修紘之”的名字躍然紙上。

想必先生不願意踏足官場,是因為不想與不認同的人同流合汙吧!

曲倪裳很想告訴眼前的修齊,那紙聯名書已經燒毀,修家的子孫後代可以自由地發展,實現理想和報複可以不必再顧及那個隨時可能會出現的催命符了。

可是朝闕閣裏魚龍交雜,她還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因而她隻是笑著對修齊說:

“畫架過高,能否勞煩你幫個忙,將梅先生這副《江山美人圖》展開。”

“那是修齊的榮幸。”

修齊所言,全出真心。事實上此刻他內心已然翻江倒海:

那可是梅菉先生成名的畫作啊,也可能是梅菉存世唯一的畫作了。

他一介寒士,竟能有幸探觸畫仙名作,將其展露在眾人眼前。

修齊倍感榮幸。

焚香、淨手,他小心翼翼地從曲倪裳手中接過畫軸,反複丈量後才將其畫軸一端輕輕地掛在了畫架上,泛黃的紙張一點點展開,修齊屏氣凝神,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都快要跳出來了......

可是,

“這哪裏是梅菉先生的《美人圖》啊,這上麵分明隻有字。”

“哦,不,那些字都是名字,一行行一列列的,全是名字。”

“修紘之,慕雪明,李卿儒、費臨清......”

眾人將那幅畫圍得水泄不通,有不明所以的看客翹首望著曲倪裳,等待著聽到她的解釋,誰知一看曲大小姐的表情,似乎比在場諸人還要驚訝。

曲小姐訥訥道:“怎麽回事?”

梅菉先生的《江山美人圖》她一路親力親為抱到了這裏,怎麽會不翼而飛了呢?

聯名書更是已經被她親手焚燒了,她親眼看著它們化作灰燼,怎麽會死灰複原了呢?

她顫顫地伸手撫觸聯名書泛黃的絹布,卻被指尖傳來的溫度嚇得趕緊縮回了手。

聯名書上徒然升騰起一縷煙霧,似有火星冒出。

站在聯名書旁邊,離曲倪裳最近的修齊此刻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將仍在發怵的曲大小姐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短短不過一瞬的時間,初初展於世人麵前的聯名書燃作了一團灰燼。

有許多不明就已的文士尚且不知道這是什麽,但諸如修齊這樣的聯名書上那些寒士的後人,已經有些懂得了那紙張所承載著是什麽,它今日被焚毀又意味著什麽。

燒得好。

恰似美猴王初出五指山,沉壓數年的大山轟然倒塌,人也跟著豁然開朗。

“修齊兄,父親嚴令我兄弟不能致仕,今日我等終於解脫了。”

一隻手搭上修齊的肩頭,他回頭一看,是他的同窗好友李思卿,正是聯名書上李卿儒的後人。

修齊目中有淚地回視李思卿激動萬分的雙眸,聲音不知何時已經哽咽了:

“無論如何,這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