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因為參涉黨爭,發表過於當今不利的言論,並且留下了白紙黑字的證據,許多聯名書上的人以及他們的子孫後代為了家人的性命、家族的存亡,不得不放棄了科舉改變命運的道路,鬱鬱不得誌,滿腹抱負不得展,隻能寄情書畫間。
其中隱痛,不足為外人道。
而今日,不管是因何緣故,他們親眼看到了這副困住他們許久的聯名書被當眾焚毀了,那熊熊的火焰照亮了他們的視野,重新給了他們光明,使得他們能夠放心大膽地去追求平等的道路。
幸甚至哉。
曲倪裳感覺到修齊抓著她手腕的手徒然握緊,她感知道他的激動與雀躍,也在他那一句“這是一件好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慰籍。
一直以來,曲倪裳以為自己隻是一個禹禹獨行者。
冷不防,與眾多人的信仰站在了一起。
他們的光明,他們的解脫,也恰似她的自由與希望。
刀尖上走一遭,值得。
她這樣想,又覺得有些納悶,這橫空冒出的聯名書和憑空消失的美人圖,究竟是誰在當中做了手腳?
聯名書再一次燒作了灰燼,火光漸熄,店家出麵維持秩序,恢複了平靜後人群中便有人喊:
“曲小姐,說好的《江山美人圖》呢?您不能言而無信啊!”
曲倪裳眉角微蹙,站在人群中央,正思索著該如何解釋這不翼而飛的《江山美人圖》,忽聽朝闕樓二樓雅間傳出一個渾厚的男聲:
“《江山美人圖》在這裏。”
眾人紛紛抬頭,望向二樓的方向,但見一個武夫裝扮的男子憑欄眺,一手高高揚起,畫軸緩緩抖落,正是梅菉先生的成名佳作《江山美人圖》,畫中美人躍然紙上,引得在場看官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無論是先生著墨的筆,還是畫中美人風華絕代的姿容,都足以叫世人歎服。
曲倪裳收藏此畫多日,一看便知真假。她揚手招來店家,問道:
“二樓雅間被哪位客人包下了?”
店家搖搖頭:
“沒有通報名姓,在小姐您放出風聲要在朝闕樓展出梅先生的作品後,二樓雅間就被包下了。說來奇怪,那人每日都來,但從來都不看樓下的這些畫作,小的舉薦得多了,那人索性連門都不開了。”
店家想了想,又補充道:
“他看著不像是來看畫的,倒像是在等人。”
曲倪裳平視前方,視線從發出驚歎的人們臉上一一掃過,如同下了很大的決心,曲倪裳輕歎一聲,提起裙裾對店家道:
“勞煩您帶路。”
《江山美人圖》隻展出了須臾,就被樓上的客人收了回去,武夫解釋道:
“主人展出《江山美人圖》,是應曲大小姐之邀,讓在場諸位能夠一睹梅菉先生真跡,共緬其人。但因此畫年代久遠,保存艱難,故而展出時長有限,請各位多多見諒。”
《江山美人圖》是梅菉先生年少時的作品,畫就距今二十餘年,紙張已然泛黃,就連畫軸也已斑駁,在場都是識文斷字之人,主人家這麽說,都表示理解和感激。
武夫已經收了畫,正要進到裏間複命,卻被一隻纖手攔住了去路。
“足下留步,請您歸還《江山美人圖》。”
曲大小姐聲音不大,但嗓音婉轉頗具穿透力,足以叫內室之人聽清她的表達。
武夫見了曲大小姐,眼神明顯有躲閃,他望了望內室,又看了看對麵的曲倪裳,有些尷尬地張口道:
“曲大小姐,此事得問過主人。”
他話音剛落,便聽裏麵傳來清朗的男聲:
“曾鄰,進來。不用理會她。”
陪同曲大小姐上樓的除了店家,還有不請自來、亦步亦趨跟在曲倪裳身後的文士修齊,他雖不明其中糾葛,但出口儼然在偏幫曲小姐:
“這位兄台,此話未免也太過無理了吧.....”
誰知他開口,卻正好觸碰到了內室之人的某一縷神經,他甚至不等修齊把話說完,便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進來。”
曾鄰一個箭步躍進到了內室,關門之際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曲倪裳,多嘴道:
“曲大小姐,別的都可以留給你,但這副畫我們必須要帶走的。”
《江山美人圖》畫中人是元妃,曲倪裳自然知道這副《江山美人圖》對那人十分重要,可是它也是梅菉先生存世的唯一一副畫作,承載了梅先生的遺誌。
先生遺願,曲倪裳不能忘。
她上前一步,扣響雅室的門,一下,兩下,三下......
“請歸還《江山美人圖》。”
曲大小姐邊敲邊道,言語懇切令一旁的修齊見了都徒生不忍,勸解道:
“曲小姐,我等已然拜讀過梅菉遺作了。承襲先生遺誌,弘揚梅菉之風,您盡力了。”
可是曲倪裳絲毫沒有被他說服,仍舊堅持敲門,一直到店家說:
“這雅間有兩扇門,內室還有一條專門供不願拋頭露麵的貴人通行的樓道。裏麵那位貴人,莫不是已經走了吧!”
曲倪裳知道,他一定沒有走。
她停下了敲門的手,半響,在裏麵的人以為她就此放棄了而生出了幾縷失望的時候,她飛起一腳踹在了門上。
紅木雕窗的小門紋絲未動,但是動靜有些大了,令樓上樓下的看官全都驚了:
眼前怒發衝冠的少女,確是那個端莊持重的大家閨秀嗎?
曲小姐的不端舉止已然令在場看官疑惑不已了,她接下來說的話,更是驚掉了眾人半個下巴:
“黎王蘇懷岷,來而自取,叫做偷。”
曲大小姐言之鑿鑿有損皇子體麵,令門內的黎王蘇懷岷不得已洞開了那扇被曲大小姐狠狠踹過的門。
曲倪裳順著武夫曾鄰的指引,很快便進到裏間,與黎王蘇懷緬麵對麵。
門外,曾鄰掏出一錠銀子給店家:
“老板,主人的一點意思,勞您自個修一修......”
他望了下絲毫未損的紅木門,又改口道:
“這門質地不錯,那便勞您自個擦一擦吧!”
修齊在門口張望,正要跟著進去,被曾鄰拎了後領子一把揪了回來,苦心勸道:
“小夥子,風頭別出得太盛,被我們殿下記住了可不大好。”
他這樣說著,順便把通往內室的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