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鶴師太重重歎息一聲,才鬆口道:
“既然褍平大師首肯了,你們且跟貧尼來吧!隻是那口子封了有些年頭了,那地界我水雲庵也另派了他用。老衲不攔著你們,但你們敢不敢進去,便要看你們自己的膽量了!”
村姑小芳當即拍著胸脯對韓先生說:
“韓先生不要怕,奴家保護你!”
尼姑們讓開一條路,一群人浩浩****進了水雲庵,各自懷揣了心思,一路疾行,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便到了村姑小芳所說的那洞口。
那洞口早就被移為了平地,平地而起的是一座占地頗廣、氣勢恢宏的墳墓。
看著眼前高立的碑文,一眾人全都傻眼了。
“這是......”
曲齊心急,走在最前麵,最先看到了那座高聳寬闊似堡壘般的墳墓。
在這清風嶺地界,何人能有如此的牌麵?
不肖說,眾人心裏也已經明了了。
今日,明日,以後,都不可能從此過路,進到枯洞崖裏了。
果然,坤鶴師太指著先師的墳塚,高聲道:
“這是慧嫻師太的墳塚,貧尼倒要看看,何人敢從此墳塚上踏過去!”
曲齊氣得青筋暴起,他已然看清了坤鶴的真麵目,恨得咬牙切齒:
“你這老尼,分明就是故意的!”
自家小姐分明就是在崖下,生死未知,他們這些做護衛的,想盡力卻被這老尼姑百般刁難。
長繩沒有,道路不讓。
曲齊一拳砸在一旁飄揚著經幡的古木上,滿腔力道就如同泄在了棉花裏,並不盡興:
“今日老子便是拆了你這尼姑廟,也要進去枯洞崖!”
他說著,便率先亮了劍,對跟在後頭的曲府們護衛道:
“兄弟們,與無賴相抗,禮義廉恥無用,還得靠咱們的鐵拳。”
曲府護衛們這一日受夠了尼姑的窩囊氣,此刻群情激奮,紛紛亮了兵刃。
尼姑們當仁不讓,漫山的阿彌陀佛響起,占著人數和地利的優勢,把曲府的人馬團團圍在墳墓前的祭台之上。
兩方對罵,再不顧及各自體麵,一場刀兵相交眼看就不可避免了。
與曲府的人馬相較,黎王府的人就顯得冷靜多了。
剛剛一個電閃雷鳴的同時,他們已經收到了黎王的信號,此刻曾鄰已經在林木和天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中,朝著信號出現的方向直奔而去了。
留下來韓魁,抱臂看著眼前的熱鬧。
他並不打算插手。
隻要黎王無恙,無論是水雲庵,還是曲大小姐,與黎王府又有什麽幹係呢!
他心裏甚至存了一分僥幸:
那個屢屢礙事女人,如果她不在了,對於黎王,對於他們這些追隨黎王的幕僚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韓魁這樣想著,腳步便不自主地往後退。身為謀士他喜歡站在人群的最後,去觀察每個人的表情和一舉一動,以此去辨別每個人的心機與立場。
他倚著身後一顆古木,饒有興致地發現那個名叫月蓓的尼姑,她的神色比旁人要緊繃;她旁邊有一個同夥,明明也舉著武器同曲府的護衛對峙,可是餘光卻一直放在尼姑月蓓的身上......
韓先生這樣津津有味地看著熱鬧,冷不防有一隻手自樹後繞過來,搭在了他的肩頭。
韓魁頭也不回,便道:
“小芳,不要鬧。”
那隻手沒有動,反而韓魁卻在視線微移的刹那瞥見,村姑小芳正在前頭熱心地勸著架:
“坤鶴禪師,您便發發慈悲讓我們下去一趟吧,我們保證不會損害墓中的建築的。隻要找到了人......哦不,找到了奴家表姑奶奶爺爺的墳頭,我們立馬就返回,絕不逗留......”
村姑小芳在同坤鶴理論,兩方護衛和尼姑們一個不落全在韓先生身前立著,那麽身後的這隻手是誰的呢?
聰明警覺如韓魁,馬上就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倉促地回頭,便見一個泥人正站在樹後的幽暗裏,瞪著兩雙黑森森的眼,衝著他有氣無力地喊:
“韓魁。”
韓魁嚇得手足無措,一句“有鬼啊”尚未出口,便被身後鬼魂揪住了衣領子。
韓魁一個踉蹌,便立足不穩,被鬼魂勾到了樹後一處幽暗的土坡後頭。
曲倪裳順著韓魁驚恐的目光審視自己的頭臉:
眼下暴雨下過,山林間天地昏暗,雨霧漸起,她一路從墓室中沿著泥濘的地道爬出,身上臉上頭發上髒汙一片,儼然就是個男女莫辯的孤魂野鬼。
任是親生父母,也未必認得出來。
曲小姐對謀士韓魁這個反應感到頗為滿意,索性舉平了兩隻手,把他往更幽深的地方逼。
為著自己的小命,韓魁不得不對著女鬼俯首求饒: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啊,韓魁隻是一屆無用書生,身上沒有幾兩肉,家中也沒有幾錠銀子,你殺了我無用啊!”
“韓某平生誌願便是扶助黎王,生平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人也算光明磊落,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非分之想,也沒有對任何人心生過什麽邪念,甚至都沒有詛咒過別人......”
他如此絮絮叨叨一通自白,卻見那女鬼無動於衷,甚至都沒有挪動一下眼珠,以為她不信自己的人品,便繼續道:
“韓魁做過的事,縱使有些不近人情,那也都是為了大局找想。韓魁沒有半分的私念,所做所謀都是為了主上的前程。為了主上,韓魁肝腦塗地、可正可邪......”
他這樣將心裏的黑暗剖白,卻見那女鬼仍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瞧,當下會意:
這女鬼,莫非還是個色鬼!
韓魁暗道不好,立馬坦白道:
“女俠,韓某雖有幾分姿色,但在下已然同人定過終身了,前頭那個嗓門最響的,便是韓某的未婚妻。”
如此一番言說,那女鬼的眼睛終於從他身上遊離到了前頭小芳的身上。
韓魁微微鬆了一口氣,一個錯目,那女鬼嫌棄地退後了一步,竟然開口問道:
“韓魁,你既如此忠心,為什麽此刻不相助大理寺卿曲府呢?這難道不是黎王殿下的本意嗎?”
韓魁驚慌之下,一時分不清這女鬼究竟是試探黎王,還是考驗自己,正思索呢,猛然被女鬼濕漉的長發掃過,嚇出了一身冷汗,當即將實情吐露:
“主上大業未成,不該為紅顏枯骨亂了心神。大理寺卿曲蕤颺的嫡女,她攪亂了殿下的心緒,該死。”
曲倪裳冷不防因為韓魁口中突如其來的詛咒打了個寒顫,凝視韓魁許久,才無比禮遇地伸出了一隻手,道:
“韓先生忠心耿耿,心性彌堅,目光如炬,守身如玉,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韓魁被嚇得飛散的三魂六魄都因為女鬼這個舉動回歸,他鎮住心神,才終於反應過來:
“你......不是鬼?”
但聽對麵女鬼直白道:
“我是曲倪裳,韓先生口中的那個紅顏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