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低啞,便像是刻意壓著似的,但曲蘿衣還是從那聲音裏品出了些許熟悉。
她正要轉身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忽然一個麻袋劈頭蓋臉便套了下來,伴隨著一個怯懦的聲音問:
“側妃,你怎麽篤定這曲二小姐不走正門,偏要翻牆走這後門呢?”
被問那人尚未回答,麻袋裏的曲二小姐拚命掙紮,大喊道:
“側妃娘娘,蘿衣與你往日無怨今日無仇的,你這是要做什麽呢?”
話音剛落,便被人生抗上了肩頭,走了約莫十幾步,一把扔在了馬車裏一個預備好的木箱子裏。
箱口落鎖,隔絕了曲二小姐所有的憤怒與掙紮。
巧夷還在追著側妃的身影問:
“小姐,咱們這樣做真的好嗎?”
便見前頭主子收攏了護衛從牆角狗洞中挖出的東西,慢條斯理道:
“巧夷,本宮素來言出必行,你還記得本宮在靈覺寺上說的那些話嗎?”
巧夷低頭細細回憶,側妃說:
找人將曲二小姐套了麻袋,扇她幾十個巴掌,再給她扔清水河裏,灌她水,濕她身,毀她容,叫京都城的人都來瞧瞧她那副蠢樣子。
那本是側妃的一時氣話,是說來解氣的,算不得數啊,更何況......
跟著眼前的這位為非作歹了大半天,巧夷終於忍不住了:
“曲大小姐,您不是說了嘛,這些體罰會有損側妃的聲名的呀?到時候恐怕無法收場。”
曲倪裳回眸正視側妃的婢女巧夷,馮千語跋扈無禮,卻最是護短,也難怪她能養出個愛惜主子羽翼的好婢女。
從靈覺寺下來的不是側妃馮千語,而是本應吃齋禮佛的曲大小姐。她扮作了側妃的樣子,打著側妃的名號招搖過市,為的就是要敗壞側妃的聲名。
曲大小姐眼眸輕輕一挑,對巧夷的提醒毫不在意:
“你們側妃的聲名,與本小姐又有什麽關係呢?”
曲大小姐一雙迷蒙的鹿眼裏充斥著無辜:
“再說這些體罰,都是你們娘娘親口吩咐的,我也隻是遵照辦事而已。”
巧夷啞口無言,便聽曲大小姐吩咐道:
“巧夷,作為你主子的好丫頭,那十幾個巴掌就由你去賞了曲二小姐吧!”
巧夷望著曲大小姐掩蓋在輕紗之下的一張臉,心下已然絕望:
誠然,曲大小姐所謂的合璧,所謂的對付共同的敵人都是幌子,她就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坑害過她的人:
害她臉的側妃,害她命的曲二小姐。
巧夷掉頭轉向關著曲二小姐的馬車,腳步沉重且遲疑,便聽身後曲大小姐笑聲明朗:
“巧夷啊,你這麽磨嘰,你主子在靈覺寺可等不及了!”
靈覺山,皇家寺院。
曲大小姐扮了側妃下山,側妃扮了曲大小姐在寺中。
為了要扮作曲大小姐,側妃毅然決然地進了蜂巢。
出來後,臉麵便與曲大小姐大同小異。
側妃受不了皮肉苦,才被咬了一個包,就呼天搶地地出來了,最後還是婢女以顏料在其臉上勾畫了紅疹無數,才得以蒙混過關。
她換上了曲大小姐平素穿的禪衣,披散了滿頭秀發,再以紗巾蓋了臉麵,隻露了一雙鳳目在外邊。
如此側妃同曲大小姐在靈覺寺那些不敢直視貴女麵目的和尚眼中,便與那些光禿禿的和尚們在側妃眼中一樣,
無甚差異。
側妃如此犧牲,成全了曲大小姐在京都城裏為非作歹。
她並不知道,自己原本也不算高明的形象,在曲小姐的刻意敗壞下,已經與地痞惡霸無二。
留守靈覺山的側妃此時有更了更深的困擾,讓她無瑕顧及曲小姐的行蹤和作為。
普信大師揮舞著剃刀對側妃說:
“施主,時辰到了,該剃度了。”
側妃硬生生把一雙鳳眼瞪圓了,變得與曲小姐一雙圓潤的小鹿眼極為相似:
“什麽?”
她答應曲大小姐的隻是在靈覺寺裏假扮她,吃齋念佛已經耗光了側妃的耐性。
如今還要叫她剃光頭發?
側妃當即便想要翻臉,她不幹了!
然而她才露了不耐煩,便聽普信大師細雨清風道:
“施主在我佛寺中修行,帶發自是無妨的,但要做水雲庵的庵主,需得落發明誌,以為弟子表率。”
側妃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要做尼姑庵的庵主?”
誠然,側妃的宏圖大業全都在男人身上,讓她去做尼姑,不如賜她了斷。
普信大師手中念珠變成了鋥光瓦亮的剃刀,逼近道:
“前些天便定下來的日程,施主難不成是忘了嗎?”
側妃急急後撤,距剃刀幾丈遠,遙拒道:
“曲倪裳......我是失心瘋了嗎?”
普信遂放下手中剃刀,和煦地望著她:
“如今京都城裏人人以施主為禍水,施主想要為自己正名。正逢如今水雲庵群龍無主,施主便上書奏請代理水雲庵。想來朝廷的批文應該也快要來了,施主前幾日說想剃度好了跪迎聖旨,以表清心禮佛的決心。”
側妃聞言咬牙切齒:
“我......當真是下得去狠心啊!佩服!我可太佩服我自己了!”
側妃被曲小姐對自己的狠心嚇了一跳,對比之下,側妃甚至覺得曲倪裳對自己都已經算是仁慈了。
否則憑著曲小姐手中拿捏著的把柄,自己恐怕得......淩遲。
可是不對啊,她曲倪裳對自己心狠,為什麽要報應在側妃馮千語的身上呢?
側妃當即擺手拒絕道:
“本小姐改變心意了,剃度與否還要看聖旨的意思。沒準那水雲庵庵主,聖上已經定了別人呢?”
側妃不知道水雲庵的那些陰私,如此推脫隻是為了將剃度一事往後推延,免受斷發之苦。
卻是沒有想到,自己自打進了佛寺,口中吐露之言論,便有些開過光的意味在。
她話音剛落,褍平大師便拿著朝廷的批複進來了。
聖上口諭,當地縣府批文,令本屬靈覺寺管轄的水雲庵撤銷舊封,庵中尼姑盡遣,或還俗或並入鄰近的庵堂。
此後世上,便再無水雲庵,也再無慧嫻師太遺居。
曲大小姐早已料到今日的結局,褍平大師心中卻有無限感慨。
他想起了前幾日與曲大小姐的一番對話。
彼時曲小姐轉動著手上念珠,似乎遊離在世俗之外,她讓褍平以靈覺寺之名向朝廷奏請為水雲庵擇新主:
“水雲庵的下場便是靈覺寺的命運。褍平大師若是不信,我們可以拿水雲庵試一試?”
她如此動作,佛衣廣袖下罩著的紅瑪瑙鮮豔欲滴,幾次都招惹了褍平大師從不斜視的目光。
褍平口念佛經,平複自己起伏的心境。
曲小姐的提點,雖**,但褍平無從反駁。
從佛主舍利事發,褍平便已經預知了靈覺皇寺的命運,靈覺寺的沉淪是早晚的事,隻是......
萬千僧眾聚集不易,靈覺皇家寺院是他們遮風避雨的港灣,也早已成為了他們的家。
褍平不忍親手把他們的家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