褍平大師猶疑不決,卻聽曲小姐篤定道:
“褍平大師,下決心吧!與其坐等他人開刀,不如自請斷臂求生。”
十五歲的曲小姐,她的眼見和魄力非常人所能及。從她帶著黎王舍身相救的光環踏足靈覺寺境內,曾一度催生了寺中僧眾對她的好奇;她一路走來,雖滿臉紅痕,卻始終麵帶微笑;她站定在褍平麵前,細雨清風說一句“叨擾”,廣袖輕揚,露出半截紅光瑪瑙。
褍平一度以為,那個人她回來了。
但曲小姐很快讓褍平意識到她不是那個人,那人永遠不會說出:
“褍平,你該去死。”
佛堂內曲倪裳和褍平大師正說著,普信大師突然踏足進了內堂:
“曲小姐,師兄,說什麽開刀呢?是要拿何人開刀啊?”
褍平大師沒有親傳弟子,普信作為褍平唯一的師弟,將是靈覺皇家寺院的繼任主持。
普信與褍平不同,褍平內心有惻隱,普信內心卻唯有權勢。
他翹首靈覺寺主持之位已久,寺內但有風吹草動都能惹他蠢蠢欲動。
所以曲大小姐勸說褍平自刀的事情,斷然不能被普信禪師覺察。
出家人不打誑語,眼看著褍平大師的臉色即將將兩人的密談出賣,曲倪裳腦中念頭一轉,笑看向普信:
“想請普信大師,親自開刀為倪裳剃度。”
普信看著曲倪裳,這位世家小姐雖然來時傷了麵目,掩蓋了其濁世芳華。但憑其秀美的五官和絕塵的氣度,普信禪師依然可以看出,她必定是貌美的。
貌美者,理應如側妃馮氏之流,恨不能珠玉人前,博得世人驚歎連連。
卻很少有像曲小姐這樣的,素衣禪服,不施粉黛也便算了,
更甚者,她還要自斷秀發。
普信禪師望著曲小姐如瀑布般墨黑順滑的青絲,惋惜道:
“曲小姐,你這又是何必呢?這些年,我靈覺寺自擔了皇寺之名,這些年受了罰來靈覺寺修行修心的世家貴女、夫人與宮婢並不在少數,吃齋念佛、抄抄佛經,表表誠心便足夠了。斷發如斷頭,曲小姐對自己的苛責未免太過深重了。”
普信禪師絲毫不信曲小姐應變之詞,眼神在褍平和曲小姐之間徘徊,心裏認定了二人必定是有事隱瞞,刀口相向,寺中將有大事要發生。
作為靈覺寺的繼任者,普信怎麽能不隨時掌握寺中的動向呢?
隻聽曲倪裳笑著說:
“普信禪師,倪裳同那些尋常的貴女可不同。倪裳有野心,橫豎這幾年倪裳在京都城也翻不了身了,想借此機會做上水雲庵的庵主,借此表明倪裳禮佛的誠心。至於頭發嘛,長上個三五年也便回來了,無甚可惜。倪裳認為普信禪師定然是最能體念我的人,因而懇請普信禪師親自操刀,為倪裳剃度。”
曲小姐想做水雲庵之主,與普信想繼褍平之後,不謀而和。
普信禪師當即放下懷疑,感念於曲小姐的勇氣和決心,同意焚香沐浴、擇良辰吉日親自為其剃度。
沒想到萬事俱備,朝廷竟然決意遣散水雲庵,如此曲小姐做水雲庵庵主的遠大誌向自然也便泡湯了。
佛堂內院,無光琉璃,側妃頭一次虔誠地雙手合十,告願佛主:
“感謝我佛慈悲。”
滿頭秀發算是保住了。
她卸了一口氣,言行與幾日前斷發的決然完全不同,信口便道:
“你們這些尼姑啊,和尚啊,追求實在令人費解。清心淨欲便是有什麽好的,人間極樂竟然不懂得享受,委實是可惜啊,可惜。”
側妃深諳人間極樂之道,深入淺出各有體會,細品之時看向和尚們的眼眸裏便也多了幾分旖旎。
褍平偏轉頭去,留下普信不明何為人間極樂。
普信大師心中極樂,唯有成為靈覺皇家寺院之主,任是側妃媚眼如絲,也不能同側妃心中極樂共鳴,隻道:
“施主,你的佛心變了。”
褍平輕咳一聲,對普信道:
“普信,剃度一事擱置,去給枯洞崖邊的僧眾講經吧!”
近日,因為側妃馮氏替了曲大小姐在靈覺寺裏修行,寺中犯了色戒的小和尚每日劇增。
地獄門已斷,枯洞崖已毀,褍平大師便命這些犯了錯的小和尚在枯洞崖邊上麵崖思過。
可是思來思去,犯錯的小和尚卻越來越多了。
為此,褍平很痛心,小和尚也很無奈:
“師父,弟子打水進去的時候,那曲小姐已經脫了外衫等著了,她還衝弟子笑,像要生吞了弟子似的。”
“弟子也是,曲小姐說她頭暈,手就自然而然地搭了上來,從弟子手腕上一直摸到了胳膊肘上,弟子要躲,曲小姐就說弟子跟個木魚似的,得好好敲打一番才行。”
“還有弟子,那日弟子替曲小姐送飯,她硬是要弟子替她嚐一嚐那飯菜裏有沒有毒,才嚐著,人便湊上來了,說咱們佛堂裏的飯菜寡淡無味,弟子口中嚼過的興許會好一點。”
......
就如同側妃同曲小姐互換的時候,沒有想到曲小姐會將她說出口的那些懲戒之措一一落實那般,
曲大小姐同側妃互換的時候也沒有想到,側妃能以一人之力,壞了靈覺寺一鍋清粥,她當時隻是信口說了句:
“側妃打小便喜歡往男子堆裏紮,這和尚廟也是男人堆,側妃替倪裳頂幾日,就當是在男人堆裏打個滾了。”
沒想到側妃竟然就,聽進去了,還真的打滾了。
普信禪師走後,褍平大師苦口婆心,教化信女:
“施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乃佛門淨地,望施主好自為之。”
側妃與曲小姐身份互換,褍平大師心知肚明。
褍平大師佛法無邊,自以為能渡曲大小姐,也能渡側妃馮氏。
誰知,側妃聞言媚眼如絲:
“本.....小姐知道啊,從前不知,如今卻覺得寺廟當真是個好地方。這麽多小和尚,而且都是雛兒,憨頭憨腦的,有意思得緊呢!”
如此冥頑不化,羞紅了褍平一張老臉:
“曲大小姐,你是貴女,需得顧及著自己的體麵。”
此話正中側妃下懷,破口罵起了自己:
“本小姐生來就是禍水,體麵什麽的都是表象,到了這山高皇帝遠的地界,我何苦還要藏著掖著呢?”
廟中僧侶以為曲大小姐本性畢露,殊不知她亦是被側妃所害。
被蒙蔽了眼睛的卻不止廟中僧侶,還有黎王蘇懷岷的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