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敕造黎王府。
“她要出家。”
韓魁語氣平平,對黎王蘇懷岷傳達眼線們的奏報。
對於曲大小姐,有了水雲庵相識相交的一麵之緣後,她做任何事情,韓魁都不感到出奇了。
他已經深諳,曲大小姐不會按照旁人給她規劃好的道路行事。
她做事,自有主張。
比方說出嫁,又比如說出家。
“靈覺寺呈遞縣府的奏請中,曲大小姐自請剃度,托身水雲庵。”
曲大小姐是個能人,在尼姑廟裏也想要有一番作為。
韓魁把探聽得到的消息一一說予主子聽,見主子臉上陰雲漸漸匯聚,遂又補充道:
“聖上沒有同意,反而口諭縣府,令水雲庵撤製,就地解散。”
黎王看向韓魁,後者會意,繼續道:
“宮裏昨日夜裏便有動作了,我們留在水雲庵的人不多,救下的活口也有限。屬下已經著人安置了,與尼姑月蓓在一起。”
黎王這才點頭,沉聲吩咐道:
“不要讓她知道。”
世道如此,但鮮血橫流的事情,他總是不想她知曉。他總是希望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她能夠一直做八歲是那個孤勇無畏的女孩。
黎王口中的“她”,韓魁不疑有他,必是曲倪裳無疑。
他已然知曉,自己主子為了曲大小姐拒絕了傅老的提議,並且私底下與大理寺卿曲蕤颺有一些妥協與交割。
其中有一些割舍,更是他們籌謀多年、足以改變京都局勢的要事。
韓魁厭恨曲大小姐是個禍水,情緒難免有些外露:
“曲小姐近來有些忙,怕是顧不上這些瑣事。”
他語氣裏帶的三分諷刺,讓黎王覺得有些刺耳,遂過問道:
“她在忙些什麽?”
韓魁遲疑了半晌,才將眼線的報聽匯成兩個詞:
“尋花問柳,開墾荒地。”
果然便見自家殿下豁然從座上站直了身,放縱周身威壓,迫使韓魁把話說完:
“曲大小姐她日常喜歡和靈覺寺的小和尚做遊戲。”
韓魁忍不住在心裏腹議:
若是依照自家殿下的計謀,放任曲大小姐在靈覺寺墾荒三年,怕是以曲小姐禍水之能,能將一片荒蕪墾成綠洲。
不過,這些韓魁不敢當著自家殿下的麵說。
水雲庵那日他與曲小姐的密謀,違背了黎王殿下的初衷,下場可謂淒慘:
下山的路上,黎王信手便將他許配給了村婦,還命曾鄰給他準備嫁妝。
韓先生表了八百遍忠心才將自己撈回來,守住了文人的傲骨和謀士的立場。
如今,他不敢貿然讓自己同曲大小姐扯上關係。
黎王細品韓魁的話,竟然不假思索呢喃道:
“那些小和尚長得好嗎?比本王如何?”
韓魁便答:“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比王爺,英武俊朗不足,但勝在鮮嫩。”
他這樣答,黎王蘇懷岷似陷入了一場深思,緩緩坐回方才的座上,半晌才淡然開口問道:
“靈覺寺最近有什麽事發生嗎?”
曲大小姐總是能輕易剝奪黎王蘇懷岷的理智,讓他輕信、急迫、不自信。
不過好在片刻的冷靜過後,黎王便恢複了理智,試圖找尋令曲小姐色變的根源。
韓魁反思前後,才道:
“前幾天側妃去過了,聽說是奉東宮之命去給曲大小姐送東西。”
黎王若有所思,緊接著便問道:
“側妃回來了嗎?”
說起側妃,韓魁便少了許多顧忌,瞬時恢複了話癆的本性,黎王才問了一句,他便有十句應對:
“全京都城的百姓都知道側妃回來了,她不僅回來了,還把您未過門的王妃扔到清水河裏去了,這會清水河邊上已經聚集了好多人,都在看曲二小姐的笑話呢?”
“據側妃的人叫罵,好像是因為曲二小姐買賣的水粉好像有毒,害得側妃毀了容,幾個與側妃交好的名門貴女也紛紛站出來指責曲二小姐鋪子裏賣的東西不好......”
見自家王爺無動於衷,韓魁繼續道:
“說起來,西市大街上那幾家買首飾、水粉、成衣的鋪子原本還是殿下寫進單子裏給曲府的聘禮,原本便是供曲小姐穿著用度的,誰曾想曲府眼界竟如此低,竟拿它們出來做生意,還偏偏就招惹了側妃這樣的冤家。”
“側妃身邊那幾個宮裏的老嬤嬤下手別提有多黑了,榮安縣主被壓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看著就知道是吃了大虧了。”
“屬下派了人盯著呢,曲府目前還沒有派人過去打撈曲二小姐,倒是傅府的人和京都護衛營的人到了,正遊說著側妃,要其寬宏大度,顧全大局。”
“可您是知道的,側妃素來也不是寬容的人那。京都城裏誰人不知,側妃平素最愛她那張臉,每日出現在人前都恨不能多飾少穿以博人眼球,如今竟然不得已以輕紗覆麵,心裏指不定得多恨曲二小姐。依屬下看,今日便是左相親自出麵,也免不了曲二小姐這身皮肉官司了。”
......
韓先生嘴皮子磨破,也不見自家主子有所行動,遂停下來問道:
“殿下,王妃落難,咱們不去英雄救美嗎?”
黎王這才有了反應,擺手道:
“韓魁啊,你自從有了家室後,越發婆媽和......膚淺了。”
韓魁一時語塞,不明白黎王後院的這把火是怎麽燒到自個頭上的。
村姑小芳近來已經自發搬進來韓魁的住所,每日裏給韓先生洗衣做飯,對著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地照料著韓先生的生活起居,儼然已經成為了韓魁的賢內助。
更為難得的是,她拍著胸脯向韓魁表示,自己願意追隨他去甘州。
情理上,韓魁似乎找不到任何拒絕村姑小芳的理由,便半推半就著與她定下了終身。
隻是有一絲芥蒂始終卡在韓魁的心中,旁人無從知曉。
話說到這份上,他壯著膽子問黎王:
“屬下這些時日裏瞧著,曲二小姐對殿下頗為用心,殿下禁足的這些時日,曲二小姐每日噓寒問暖,贈以湯物,連帶著我等屬下都沾了光。她雖隻是個庶女,卻願意動用自己所有的能量,為殿下著想。如此賢良,殿下當真絲毫不為所動嗎?”
黎王看著韓魁,才恍然發現曲二小姐日日不斷的迷魂湯已經將他身邊的人都收買了,遂正色道:
“韓魁,你覺得灶房的劉媽如何?”
以姿色和年歲論,劉媽無法與曲二小姐相較,但是就功用上講,實則也相差無多。
黎王冷冷道:
“本王身邊不缺廚子,亦不會貪戀一碗湯水的好處。”
韓魁有不吐不快的問題,遂頂著被主子責罵的風險一股腦問了:
“那麽那禍水......曲大小姐呢?”
黎王臉上陰霾盡掃,認命且自嘲道:
“她啊,是年少不經意欠下的桃花債,還起來頗費時日。”
他說著便邁開大步往外走,韓魁亦步亦趨跟在黎王身後,搭話道:
“殿下,咱們這是去哪?救美還是還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