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過去了。

三年，世間發生了多少變化，統計局沒有發布過公告，但好多變化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比如，有錢的人用上大哥大了，街頭有了浴池了，出差時住在旅館夜間有人打電話問需要不需要特殊服務了。Z廳最大的事情是又要提幹部了。

跟往次一樣，還是副處提正處，正科提副處，還是僧多粥少，還是競爭激烈，還是想上去的人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拉票的拉票，跟領導套近乎的套近乎，造謠生事的造謠生事，找別人毛病的找別人毛病，競爭對手見麵都相互祝福，說一句這次你肯定沒問題，說這話時心裏想的卻是你怎麽不讓汽車給撞死？

高學軍終於有了資格提拔副處級幹部。遺憾的是這一次提拔幹部不再采用演講答辯的方式，而是采用群眾投票的方式。高學軍認為，如果還像上一次一樣，自己完全有把握能競爭上副處長，而且可以展示自己的真實本事。群眾投票，自己能不能上得去，那就在兩可之間了。因為，民主基礎上還有集中，誰上誰不上，最終是黨組決定。高學軍認為自己在德、能、勤、績、廉諸方麵還說得過去，群眾基礎也不賴，就是不會走上層關係。他跟妻子齊曉娟說康廳長曾經跟他說過“下一步人事安排考慮著你呢”，齊曉娟當時的建議是去康廳長家裏拜訪拜訪，可幾年過去了，康廳長的家門朝哪個方向開他都不知道。時下的事情，該相信報紙上的文件上的還是相信老百姓口傳的，高學軍弄不準。提拔幹部的順序是先正處後副處，正處有倆個職位，副處有一個職位，先把兩名符合條件的副處提為正處，副處的職數就有三個了。可夠資格晉升副處的人員，有十五個呢。十五個產生三個，五比一的比例，那些人都比高學軍年齡大，在Z廳幹了那麽多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領導能不考慮這些人的情緒？能不兼顧點平衡？這樣一想，高學軍心裏就沒底了。

有四名副處級幹部符合晉升正處級幹部的資格，其中就有周衛美和丁仆。如今，兩個人的關係融洽多了，不再背後說對方的壞話，但那隻是表麵現象，心裏會怎麽想，隻有天知道。好多人預測，看吧，周衛美和丁仆又該掐了。高學軍對此不以為然，說不至於吧，不就是個七品芝麻官嘛？人們說，不至於？才怪呢！還真讓人們猜著了，就在群眾投票的前一天，五個廳長一大早來上班，都從地上撿到一張紙，是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拿起來一看，是一張用電腦打印的舉報信，揭發檢舉丁仆的問題，其中之一就是該人品質惡劣，多次以看黃色錄象的方式勾引女人上床，前些年查過此事，因為沒有找到錄象帶而不了了之。是因為，有人把錄象帶轉移了。有知情人知道錄象帶的去處。像丁仆這樣的人，別說是當處長，留在幹部隊伍中就不合適，強烈要求把丁仆開除黨紀清理出幹部隊伍。不光五位廳長辦公室裏塞進了這樣的信，幾乎所有人的辦公室裏都被塞進了同樣信。對此，康廳長很是氣憤，在撿到那封信的十五分鍾後把機關所有人員集中到大會議室，開了一個專門的會議，情調要樹正氣，指出個別人用**的方法散發傳單，目的是要把水攪渾，提醒大家不要受幹擾。

康廳長的講話，並沒有消除丁仆心中的擔憂和疑慮。他想起了高學軍跟他說過的關於那三盤錄象帶最好去問問羅雲霞那番話。他懷疑那些投入各辦公室的傳單是高學軍所為。可他又弄不明白，高學軍為什麽要那麽做。高學軍跟他是一個處的人，魏處長五十七歲，按照規定退了二線了，如果這次他能提為正處長，高學軍完全有可能當上副處長。他這樣做不是在堵自己的路嗎？難道是受人指使？會是誰指使高學軍這樣做呢？周衛美嗎？高學軍跟周衛美的關係也很一般，更何況他們沒有共同的利益！這讓丁仆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他為這件事情煞費苦心的時候，高學軍主動找他來了。

高學軍來到丁仆辦公室，進了門就隨手把門插上了。丁仆就知道高學軍要跟他說的事情保密。兩個人坐在沙發椅上，中間隔著一個茶幾。高學軍開門見山：“丁處長，你怎麽看那傳單的事情？”丁仆也實話實說：“我正想這件事情呢，是誰這麽操蛋，在關鍵時刻來這麽一手？”高學軍說：“我敢肯定，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丁仆說：“頭一開始我是這麽想的，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咱們哥倆沒有利益衝突，我上去了起碼可以騰出個位置來，你頂上來的希望最大。也可以說，我上去了，你是最大的受益者，單憑這一條，你也不會傻到辦這樣的事情啊！”高學軍說：“丁處長，你還別這麽說，假如我是個很正派的人，真的認為你的所作所為不適合當處長，為了事業的發展也得把你拉下來呢？”丁仆說你有那麽高尚嗎？高學軍說我怎麽就沒有那麽高尚？丁仆說那麽這件事情真是你幹得了？高學軍沉默片刻，說：“這件事情雖然不是我直接幹的，但跟我有關係。”丁仆一驚，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高學軍問：“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要知道那三盤錄象帶的下落，去問羅雲霞那番話嗎？”丁仆說當然記得，我就是根據你說的這番話推測是你發的那些傳單。高學軍說：“今天，我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吧。”

高學軍講的事情讓丁仆大吃一驚。

“就是你被周衛美和郝副廳長帶到五樓你的宿舍找那三盤錄象帶的前三天的晚上，我都要睡著了，門衛上來找我，說門口有人非得見我。你知道，門衛是那幾天剛剛換的，不認識來找我的那個人。我跟門衛說你讓他上來不就得了嗎？門衛下了樓，我穿好衣服在屋子裏等著，幾分鍾後，有人敲門，我打開門一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羅雲霞。我問她怎麽這麽晚來了？她說小高兄弟，你得幫我一個忙。我問她有什麽事情。她說，是她一時糊塗，給組織部和省紀委寫信告你，周衛美到她那裏了解了情況，她把你和她一起看黃色錄象的事情說了出來，還提供了藏錄象的地點。周衛美走後，她越想越不對勁，她很清楚，如果讓周衛美找到那三盤黃色錄象帶，你這輩子就完了。雖然你們沒有成為夫妻，但畢竟好過，不能害你。她問我能不能進得到你的屋子，把錄象帶替換掉。她來時已經拿來了三盤革命歌曲的帶子。我說，我又沒有丁仆宿舍的鑰匙，我怎麽能進得了他的屋子。她急得直哭。我心裏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也埋怨我自己，要不是給你登那征婚啟事，怎麽會有這麽多的麻煩？我看了看我宿舍的門，跟她說有辦法了。她問我有什麽辦法。你知道，咱們住的那兩間宿舍，門上邊是一扇窗戶。我可以從窗戶跳進屋子，再把門打開呀！我跟羅雲霞說了這辦法，羅雲霞說小高，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好。我說，別說這些了，咱們行動吧。我從我的宿舍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你宿舍的門前，她給我扶著那把椅子，我站在椅子上，你門上的那窗戶正好是虛掩著的，我扒住窗戶框，沒怎麽費勁就鑽了進去，從裏麵把門給打開了。她進了屋，掀起你那雙人床的床板，把一個紙盒子從床裏拿出來，把紙盒子裏的錄象帶換掉。然後，我們就離開了你的宿舍，當然沒有忘了把床板再蓋是上，也沒有忘了把門拉上。”

高學軍的故事講完了。丁仆好長時間的沉默。高學軍問丁仆想什麽，丁仆說：“這麽說，羅雲霞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咱們單位的人吧？”

高學軍說：“說不定咱們單位的人找過她，她說出了事情的真相。還有，我把這事情跟我的愛人說過，她是不是跟她們單位的人說過呢？我聽她說，咱們單位周衛美的一個親戚在她們單位。”

丁仆說：“這就對了，你不該把這事情跟你愛人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她可能是當故事說的，哪知道其中的厲害關係？”

高學軍也很後悔：“都怪我。不過，聽康廳長那意思，這件事情影響不了你的進步。”

丁仆說：“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