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敬每周兩次坐診。路大春到省二院“瞧病”那天,正好輪到他坐診。
路大春很容易地就打聽到了陳子敬在哪間屋子裏給人看病。是胸科二診室。他掛了胸科的專家號,到了胸科二診室門前,兩隻長條木椅上坐滿了人,還有人站著。看來,得等好一會兒才能輪到路大春。但路大春不敢離去,在二診室門口繞。今天,他沒有穿平時收破爛時穿的衣服,上身是一件白襯衣,下身是一條豎格的製服褲子,腳上是一雙花二十元錢買的仿皮的涼鞋。誰也看不出他就是一個收破爛的。起碼也是從鄉下來城裏務工人員的小頭頭。路大春早上起來時,還特意刮了胡子。跟他在一間屋子睡覺那個女人還誇了他一句:一點也看不出你是鄉下人。
路大春在樓道裏來回來去的走,想著自己屋裏的那個女人。
那是多少天以前的事情。他把收了一天的破爛交到了廢品收購站,得了一百一十元錢。拋去收廢品時支付給人家的九十多元,這一天他淨收入十七元。這水平算高的了。路過一個街頭露天小食攤,好多人在那裏就著啤酒吃毛豆、海螺……他饞得直流口水,但還是忍住了沒往小攤那邊走。每天,他都是在他租來的民房前麵的馬路邊上買上一元錢的饅頭,共五個,晚上吃兩個,第二天早上吃兩個,還剩下一個,放在布袋裏,在早上和中午之間吃。中午,他會在收破爛的小區門口花一塊五毛錢買上一斤烙餅。這樣,他一天的夥食費也就兩塊五角錢。有時候,也會花五角錢買上一袋“鄉吧姥”榨菜,但一袋榨菜能吃好幾天!他要攢錢,回到家鄉,蓋上三間瓦房。再說上一個媳婦。這是他人生的最高目標。他三十九歲了,再不結婚,連子孫後代都給耽誤了。他荷爾蒙過剩夜裏在租住的民房裏自己解決問題,射了之後總是很遺憾地想,又有多少兒孫付水流?蓋房、娶媳婦都得錢,老家有句話叫錢難掙屎難吃,掙錢不容易,可不能亂花。過了那家露天小食攤,再往前走,就是這個城市新修的三環路。他租的房子在三環路外,離城市中心有二十多公裏。雖然偏僻,但房租便宜,一間十五平米的房子每月的租金才五十元錢。其實,那五十元他也覺得貴,因為他每天六點就離開那間屋子,回到那屋子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每天隻在那間屋子裏呆十個小時。不過,自打幾天前那個女人住進了他的屋子,他離家的時間晚了,回家的時間早了,他樂意跟那個女人多說說話。自從那女人進了那屋,他也不隻是光買饅頭了,有時候也買些便宜的菜,回家用電爐子弄熟了,跟那女人一起吃。
那個女人是他從小唐河裏救起來的。小唐河在三環路的外麵,那個季節正是水多的時候。河岸上有高高的柳樹。因為離城市遠,到了晚上,河邊人不多。收了一天的破爛,衣服貼在身上,有點鹵,路大春是想到河裏洗洗澡的,洗完澡再回住處。這樣,就可以省下水錢。他從三環路拐上了河岸,推著車往裏走了一百多米,把車跟一棵大柳樹鎖在了一起,然後來到了河邊。脫衣服前先四下裏望了望,看看有沒有女人。如果有女人,他會穿著三角褲衩下河,如果沒有女人,他會脫個精光,赤條條地下河。他往北看時,見一個女人從岸上下來,往水裏走。沒有脫衣服。開始時路大春以為那女人也是來洗澡的。轉念一想,不對勁,哪有女人到這裏來洗澡的?是來這裏遊泳?也不對,那女人是走到河裏的,要是會遊泳,她應該一頭紮進去!路大春心說,這女人可能是到這裏尋短見的。怎麽能見死不救呢?要看著水都沒了那女人的肩,路大春就喊了起來:“快回來!快回來!”這一喊,連女人的頭都不見了。路大春也顧不上脫衣服了,跑到女人下水的地方,一個猛子就紮了下去……
路大春把那女人抱上了岸。還好,女人隻是被嗆了幾口水,沒生命危險。要命的是這個時候老天變了臉,刮起了風,路大春都感覺到冷了,那女人更是凍得發抖。路大春問那女人是什麽地方的,那女人不說話。路大春就抱起那女人往自己的三輪車那邊跑。女人還是不說話。路大春把女人放在三輪車的車鬥裏,把收破爛用的麻袋蓋在了女人身上,緊蹬三輪車往自己的住處趕。那速度都快得不能再快了。到了住處,路大春先開了房間的門,再返回身把那女人抱起來,抱到屋子裏唯一的一張單人**。找出自己的幹淨衣服,扔給了那女人,然後,他拿了另一套舊衣服,拿了條破毛巾,走出了屋子,把門帶上,到了廁所裏,脫掉了濕衣服,用舊毛巾擦幹了身子,換上了幹衣服,身體就立刻暖和了。身體暖和了的路大春想到了屋子裏的那個女人。剛才抱著她的時候,兩個人的衣服都是濕的,她的胸部朝上,鼓鼓的,但他沒有往歪處想。這會兒,他開始往歪處想了。那女人長得還挺俊!她脫了衣服是啥樣?路大春高抬腿輕落地,到了自己住的房子門前,透過門逢往裏看。遺憾的是屋子裏關著燈,他啥也看不見。隻好敲了敲門,說我可以進去了嗎?女人不吱聲。路大春想到這女人別在這間屋子裏上吊。於是,就推開了門,把手伸到門邊的開關處,按亮了燈,往**一看,心放在了肚子裏。那女人沒有尋死,在**坐著呢,而且換上了他的衣服。路大春上前一步,說你好點了吧?那女人依舊不說話。路大春就想起了在哪個電影裏看到的日本翻譯官對抓來的老百姓說的那句話:“你他媽的是聾子還是啞巴?”眼前這女人,不是聾子就是啞巴。路大春突然想起,還沒有買饅頭呢。趕緊回轉身,到街上去買饅頭。臨走,沒忘了把門從外麵鎖上。他可不想讓那女人跑了。到了街上,哪還有賣饅頭的?咬了咬呀,從小賣鋪買了一斤掛麵回到了住處。把門打開,那女人還在**坐著呢。
路大春用電爐子把掛麵煮了,盛了兩碗,放了點榨菜,把一碗端到了女人跟前,把唯一的一副筷子也給了那女人,自己用勺子。用勺子吃麵條很不習慣,那女人見了,把筷子遞給了他。路大春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那碗麵條,說,你吃啊。女人搖搖頭,意思是我不吃。路大春很心疼那碗麵條。但他裝出吃飽了的樣子。過來,坐在了**,跟那女人挨得很近,那女人沒有躲閃。路大春想要是自己會寫字就好了,就可以跟這個女人交流了。可路大春爸媽死的早,哥哥嫂子沒供他上學,他隻會寫自己的名字。路大春把幾片麻包片抱進了屋子,鋪在屋地上,也不管那女人聽懂聽不懂,說,我明天還起早呢,我睡覺了。那女人依舊不說話。路大春就把燈關了。
路大春哪裏睡得著?**的那玩意鼓了起來。他偷眼看著黑暗中的那女人,心說我就不相信你就這麽坐一宿。為了麻痹那女人,路大春假裝打起了呼嚕。打了一會兒自己就笑了起來,那女人不是聾子就是啞巴,呼嚕打得再大她也聽不到啊!哪知道那女人偏偏在這個時候說話了:“裝都不會裝!”原來她既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巴。路大春騰地一下坐了起來,開了電燈,說:“你會說話呀?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那女人又什麽都不說了。路大春想,既然那女人聽得到他說話,那他得給她講講人生。路大春就給那女人講起了人生,說死皇上不如活螻蛄,好死不如賴活著。這都是上了老輩子書的。說誰還碰不上為難著窄的事兒,挺一挺就過去了。看年歲,你比我小吧,叫你一聲大妹子吧,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日子怎麽過都是過。你看我,從小就沒了爹娘,沒上過學,啥苦都吃過,啥罪都受過,這麽大了,連女人的後腦勺都沒有見過,可我照樣活著,活得還挺好。那女人似乎被路大春講的感動了,或者是想起了自己的不幸,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