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後。

Z廳的辦公室主任高學軍在省委黨校中青班學習。同班同學中有一位燕北監獄的副監獄長。學校組織學員門去燕北北監獄參觀,稱之為“警示教育”。高學軍沒有想到,給他們做現身說法的人竟然是丁仆。主持人先介紹了一下丁仆的情況,包括被捕之前在什麽單位工作,任什麽職務,因為什麽犯罪,判了多少年,在獄中的表現等等。然後,讓丁仆上來發言。丁仆是穿著一身囚服上來的,先朝台上的人鞠了一躬,又轉過身朝台下坐著的人鞠了一躬。高學軍看到,丁仆明顯的老了。高學軍對丁仆的事情是了解的,聽了丁仆的講述,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來很多事情。

丁仆被判刑後,劉英大病了一場。丁圓圓最初還是在那家大型商場當服務員,丁仆入獄的第三年,Z廳新成立了一個財政全額撥款的事業單位。統共招二十個人,其中十名是Z廳職工子女,另外十名從社會上公開招考。劉英找到Z廳的領導,要求女兒進這個單位。當時,好多人反對讓丁圓圓進來。因為當時製定的進人原則是Z廳職工子女必須是大學本科畢業,再看職工本人的工齡長短確定誰的子女進來。丁仆是被開除工職的人,跟Z廳沒有了關係,自然算不上Z廳的職工子女。劉英的要求被拒絕。那時,丁圓圓取得了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本科文憑。高學軍幾次找柳副廳長和康廳長,找出種種理由,說服了Z廳的領導,以特例錄用了丁圓圓。劉英和丁圓圓很感激高學軍。每年的正月,丁圓圓都帶著禮物看望高學軍兩口子。

周衛美是在丁仆入獄兩個月後跟王在心結婚的,但隻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就分手了。分手的直接原因是王在心得了腦血栓,雖然保住了命,但行動不便,周衛美根本不管他,王在心隻好搬到結了婚的女兒家裏。前妻和兒子常去看他。王在心就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前妻。經兒女撮合,王在心回到了前妻身邊。本來,這樣的結局也不錯,但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房改時王在心把他住的房子買了,把留給妻子和孩子的房子也買了, 超標部分花了高價,周衛美支援了一部分錢。當然,周衛美也把自己原本住的公家的房子買了。買這套房子王在心沒有搭錢。周衛美認為自己吃了虧,把王在心告到法院,要求分割王在心的房產。王在心也提出要分割周衛美的房產,周衛美說買房時王在心沒有花錢,他沒有資格分。王在心說雖然買房子他沒有直接花錢,但由周衛美交的錢是他們婚姻存續期間的錢,周衛美的錢也是他的錢。鬧得沸沸揚揚。成了當時Z廳幹部職工議論的熱門話題。

高學軍正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丁仆的思想匯報結束了。會場一片寂靜。黨校的一位副校長結合丁仆的事例講了各級領導加強學習不斷進行思想改造的重要性。走出會議室後,那位副監獄長領著學員們參觀犯人宿舍。高學軍跟那副監獄長要求,跟丁仆見個麵。監獄長通知有關人員把丁仆帶到了會見室。高學軍在外,丁仆在裏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玻璃牆,通話得借助於電話。兩個人把電話拿起來,高學軍叫了一聲老丁,丁仆就掉下了眼淚。高學軍說,老丁,別難過,我聽你們副監獄長說,你的表現很不錯,已經有了一次減刑了,再爭取一次減刑,明年就出去了。劉英和圓圓都很好,你放心好了。丁仆問:“羅俠,不,應該叫高俠,他還好吧?”高學軍心裏一沉。高俠就是羅雲霞的兒子,是高學軍給改了名。那小子很聰明,六歲上小學,由於學習好,中間跳了一級,上初中時又跳了一級。十四歲了,在省會一中上高一,每次考試都在班裏排前兩名,將來考重點大學一點問題也沒有。這些年來,高學軍和齊曉娟把高俠當成了親兒子,高俠也記不清小時候的事情了,根本不會想到高學軍和齊曉娟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丁仆怎麽想到了問起高俠?丁仆見高學軍不說話,歎了一口氣,說,你別有啥想法我隻是問問。你不知道,我被關進來後,羅雲霞路大春來看過我,你知道,我害了羅雲霞呀!她跟我說,要我好好改造,說我還有一個兒子。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懺悔。咳,不說了,不說了。這時候有人叫高學軍,說集合走了。高學軍隻好跟丁仆告別,跟丁仆說:“孩子很好,你放心,我會讓他認你的。”

可高學軍回到省會,回到家裏,跟齊曉娟說起要讓高俠認丁仆的事情,卻遭到齊曉娟的強烈反對。齊曉娟說說一千道一萬,孩子的前途是最重要的,這麽小的孩子,沒有那麽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你在這個時候告訴他他有一個服刑的父親,他還怎麽在同學麵前做人,心理上有了壓力,學習上肯定會受影響。學習成績下降,就考不上重點大學,甚至一般大學都考不上的。那不耽誤了孩子的一輩子嗎?齊曉娟這麽一說,高學軍也改變了主意。那就等高俠考上大學之後再說吧。

高俠十六歲那年,考上了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高俠問高學軍,他從小學到考上大學,用了十年的時間,而別人,至少用十二年,還不一定考上重點大學,他給家裏省了錢,該給他什麽獎勵。高學軍問高俠想要什麽獎勵。高俠說他想去北京看奧運會。高學軍立馬答應了高俠。高學軍親自帶著高俠去了北京,看了“鳥巢”、“水立方”,觀看了一場遊泳比賽。高俠很高興。

那時候丁仆已經被釋放回到了家裏,跟劉英一起在高學軍居住的小區門口擺了個小吃攤。每天起得很早,把爐子、盆、碗、桌子什麽的拉到小區門口,豆腐腦和大米粥是提前在家裏做好拉到小區門口的,油條是現炸現賣。兩口子忙不過來,從鄉下找來劉英的一個親戚給他們幫忙。高學軍居住的小區門口有三家賣早點的。丁仆和劉英的買賣並不好做。高學軍鬧不明白,丁仆為什麽不在紡織廠宿舍的門口擺個小吃攤,怎麽舍近求遠呢?齊曉娟說在紡織廠宿舍門口擺攤,出出進進的都是熟人,丁仆肯定難為情。高學軍說可能是這個原因吧。直到高俠到南京報到的前兩天,高學軍才明白丁仆到小區門口擺攤的真正用意。

那天早晨,丁仆,高學軍帶著高俠到小區門口乘出租車,給高俠去買衣服和箱子。正在炸油條的丁仆把手中的長筷子給了幫忙的,走到高學軍跟前,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跟高學軍說:“高主任,孩子考上大學,我該送點禮,想不出送什麽好,這是五千塊錢,你替孩子收下,給孩子買台電腦。”高學軍說:“電腦已經買了,你擺小攤掙點錢也不容易,你還是把錢收起來吧。要不然讓嫂子知道了她會跟你吵架的。”丁仆說這錢就是劉英讓給的。在一旁的齊曉娟跟高學軍說:“是大人的心意,收下吧!”高學軍扭回頭,不敢看高俠,也不敢看丁仆,眼中轉著淚。高俠看著高學軍和齊曉娟,又看了看同樣流著淚的丁仆,有點莫名其妙。丁仆說你們走吧,沒等高學軍和齊曉娟說什麽,丁仆回到攤上去了。

買衣服和箱子回來,高學軍跟高俠進了小臥室,說,孩子,爸爸跟你說件事情。

兒子點頭。

高學軍問兒子高俠:“你知道為什麽門口賣早點的伯伯會給你這麽多的錢嗎?”

高俠說:“是啊,別人給我禮物都是幾百,怎麽賣早餐的那位伯伯給這麽多呢?你怎麽會跟一個賣早餐的人成為這麽好的朋友?

這時候齊曉娟走進了爺倆談話的屋子,給爺兒倆每人削了個蘋果送了進來。說,逛了半天的商店,口渴了吧,每人吃一個蘋果。把放著蘋果的盤子放在兒子的寫字台上,說,你們爺兒倆好好聊聊。便退出了房間。

高學軍問兒子:“你媽對你好不好?

兒子說:“爸爸,你今天是怎麽了,問些古怪的問題。”

高學軍說:“在你三歲那年,你媽媽懷了孩子,可是,我們都要上班,撫養兩個孩子,時間和精力都不夠,也怕有了另一個孩子會減少對你的關愛,你媽媽做了流產手術。這十多年來,我和你媽媽對你傾注了全部的心血。”

高俠說:“要不怎麽說世界上最偉大的是母愛呢?”

高學軍說:“但是,媽媽不是你的親媽媽,我也不是你的生身父親!”

啊?高俠看著高學軍。似乎不相信從高學軍嘴裏說出的話。

高學軍說:“這是真的。小區門口賣早餐的丁伯伯是你的生身父親。”

“那跟他一起賣早餐的阿姨就是我生身母親?”高俠問。

高學軍搖頭。說,那阿姨是丁伯伯的妻子,但不是你的生身母親,你的生身母親姓羅。說到這裏,高學軍沉默了,他在思考從哪裏說起,哪些可以跟兒子說,哪些不能跟兒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