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夏日的某一天,美國,洛杉磯。

漫長的追捕終於到了盡頭。

獵物已經筋疲力盡,漫長的逃亡衰弱了他的肉體,削弱了他的精神。但是仍然有一絲火焰在他的瞳孔中燃燒,一直未曾熄滅,也未曾有熄滅的跡象。

追捕者就在身後,他能聽到驚起的夜鳥撲簌著翅膀掠過叢林,細雨從夜空中灑落,雨滴打在寬大的葉子上沙沙作響,但他依然能聽到追捕者掠過樹梢的聲音。這個聲音如影隨形,從黃昏到黎明,從黎明到黃昏,從白晝到黑夜,從大海之濱到漫天黃沙,如跗骨之蛆,從未遠去。

但一切都有盡頭,今夜,他已經無路可逃。

他回頭望去,一個鬼魅般的身影在亂石和叢林中一閃而過,馬上就隱沒在叢林的陰影中,但僅僅是一瞬間,也足以讓他看清追蹤者那冰冷尖利的鳥喙,散發著濃濃的死亡氣息。是它,他不會認錯,是那個鍥而不舍的追蹤者,那個魔鬼,那個惡魔,那個死亡使者……

他曾無數次從險境逃生,但每一次逃脫都似乎有一些東西從他的身體上被撕裂,被那個魔鬼吞噬。他在灌木叢中的小徑裏穿梭,從每一個隱秘的角落折返,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貓科動物一樣靈敏矯健,身後的追蹤者踏碎的每一根枯枝,碰掉的每一片落葉的細微聲響都被他收入耳中。他翻越山嶺,從山峰的右側繞過,然後敏捷地跳下了一塊岩石,沿著一條山洪衝刷出的小徑向山下衝去,但他不能在這條小徑上呆太久,今晚月光明亮,如果追蹤者登山山脊,就能輕易地發現他。他已經接近了叢林,敏捷地跳過一棵被山洪衝倒的樹幹,然後轉向左,重新進入茂密的叢林。

他的每一次落腳都小心地避開了地上的枯枝和落葉,也避免踩落每一顆碎石,追蹤者極度危險,他必須萬分小心。突然,身後的聲音消失了,他猛地停住,轉頭從樹枝和藤蔓的縫隙中向山脊望去。果然,他看到了追蹤者的身影,追蹤者矗立在山脊上,在潔白如水的月光下形成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看到了追蹤者有一顆圓形的頭顱,一個巨大的鳥喙從他的頭顱正麵伸出,末端向下彎曲,形成一個尖利的弧度。那是一個怪物,一個魔鬼,一個長著鳥頭的惡魔,他看不到惡魔的眼睛,但他能感覺到那雙冰冷的眼眸正射出冷酷的光芒。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巨大的恐懼讓他的四肢僵直,無法動彈,烏雲暫時遮住了月光,黑色的剪影暫時退回了黑暗。但烏雲馬上就移開了,月光重新灑落在大地和山峰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銀色的海洋,瘟疫醫生正站在山脊上冷冷地看著他。

盡管看不到瘟疫醫生的表情——一隻鳥頭上根本不可能做出什麽表情,但肖恩依然“看到”瘟疫醫生露出了一絲嘲諷和不甘的微笑,低沉的聲音在天地間隆隆翻滾:“你無路可逃,肖恩。”

隨著一聲壓抑的驚叫,肖恩猛地睜開了眼睛,腎上腺素的作用還未退去,他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耳膜被強勁的心跳震地怦怦直響。躺了一會兒,肖恩感覺到自己渾身都是汗水,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借著玻璃窗透進的微光,肖恩看到自己躺在熟悉的臥室裏的大**。他轉過頭,看到珍妮正背對著他安靜地睡著,身體隨著舒緩的呼吸輕輕地起伏。

是的,又是該死的噩夢,天哪,肖恩無聲的咒罵著,但心底又有些慶幸,總算從噩夢中返回了安全的現實。他翻身下床,穿上天鵝絨拖鞋,盡管天氣已經微涼,但他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肖恩輕手輕腳走出臥室,走廊裏很昏暗,他打開一盞壁燈,走廊裏亮了起來。他先到走廊斜對麵的女兒臥室裏看了看,安今年四歲,她睡的很熟,她有一頭漂亮的金發和藍色的眼眸。此時她閉著眼睛,潔白的額頭上灑落著月光,就像一個小天使。她被子被踢開了一半,肖恩輕輕地幫她拉上被子,然後忍不住在安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寶貝兒。”肖恩在心裏說,看著他心愛的小天使,噩夢帶來的不快似乎也煙消雲散了。

然後肖恩輕輕走出安的臥室,走進衛生間打開燈,他看著洗手池上方鏡子中的自己,褐色的頭發打著卷,亂糟糟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感覺自己糟透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噩夢了,肖恩已經不清楚第一次做這個噩夢的時候了,也許當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噩夢的內容也不盡相同,但他總是被追殺的對象。在最初的那些年裏,肖恩看不見夢境中的追殺者,但夢中的他知道有一個危險的惡魔正在逼近,他必須快點逃,漫無目的的逃。每個夢境的場景都不完全一樣,有時候追殺發生在古代的城市裏,他奔逃在肮髒的大街和逼仄的小巷裏,但更多的時候,場景是在野外,戈壁,沙漠,草原,森林甚至不知名的沼澤。

在他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在夢境中看到了追殺者的樣子,那是一個長著長長的鳥喙的怪人,永遠都穿著一件黑袍,仿佛傳說中的死神。從那以後,夢境中的追蹤者每次都能顯現出麵孔和身影,每一次夢境中他都越來越逼近,但肖恩從未被抓住過。肖恩不敢想象如果被那個怪物抓住了會發生些什麽。

肖恩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水讓肖恩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看了看表,現在是淩晨3點33分,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他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肖恩曾經看過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在聽了肖恩的講述之後告訴他,這種情況非常罕見,但並不是不會發生,有很多人會連續性的做同一個性質的夢,根據佛洛依德的理論,這些夢的根源來自於潛意識,很可能與童年期甚至嬰幼兒期受到的創傷有關,尤其是性的因素。

“為什麽他會認為所有的一切都和性有關?”肖恩反問道。

醫生寬容地笑笑,“盡管我不完全認同佛洛依德的理論,但不可否認他是精神分析的大師和開創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是被欲望驅動的肉體動物,我們是基因的奴隸,我們所有的行為都可以追溯到一個最終目的,那就是讓我們這具肉體的基因能夠順利傳遞下去,並且盡可能地產生更多的後代,所以性本身的確可以認為是我們所有的行為的最基本的驅動力。”

“而你所有的夢境就像一棵樹上的枝椏,最初的夢境是樹幹,隨著你年齡的增長和閱曆的增加,在樹幹上會分化出各種不同的夢境,這些夢境會從你的記憶中提取養料,比如當你第一次知道了沙漠,那麽你下一個夢境就會出現沙漠中的場景,當你第一次知道了草原,那麽新的夢境就可能發生在草原,每一個枝椏都會分化出更多的夢境,但是樹根才是關鍵,肖恩,你遭受過創傷,你感到恐懼,你缺乏安全感,你恐懼著什麽。”

“我……我該怎麽做?”

“催眠療法,”醫生說,他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頭發花白的老頭,和藹可親,“你的很多記憶都深埋在你的潛意識裏,不停地影響著你,但你很難意識到,催眠療法可以讓我們窺探到你的潛意識,我們要找到創傷的來源,才能從心理上治愈你。”

不知道為什麽,肖恩本能地對催眠感到厭惡,他禮貌地拒絕了醫生的提議,後來他自嘲地想,也許是他的潛意識阻止了他這麽做,也許真的有一些毒草是他不願意暴露在陽光下。

他沉吟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怎麽解釋我夢中的那個——鳥頭怪物?”

醫生放下了手中的筆,饒有興趣地看著肖恩,“鳥頭怪物?能不能描述一下?”他做了一個手勢,“我是說,它長得是什麽樣子?”

“從我十六歲起,我第一次在夢中見到了他,也許是她或者它,天知道,它的頭好像是一隻老鷹的頭,你知道,因為它長著一隻長長的鳥喙,就像老鷹那樣……”

醫生扶了一下眼鏡,表示自己聽明白了,“作為醫生,我恰好知道,你夢境中的瘟疫醫生在曆史上是真實存在的,在中世紀的歐洲,黑死病蔓延,當時的醫生們沒有意識到黑死病是由病菌引起的,但他們隱約地意識到一定有什麽作為死亡的傳播介質,所以法國醫生查理斯·羅默在1619年發明了一種鳥喙麵具,實際上是一個簡陋的防毒麵具和一套隔離服。當時的醫生們都戴上了這種鳥喙麵具,鳥嘴裏塞滿了香料,隻在鼻子兩側留下呼吸孔,配套的裝備有圓盤帽、黑色全罩鬥蓬、蕾絲頸圍、白手套、手持短木棒——用來挑開死者的衣物,但是瘟疫並沒有被阻止,久而久之,這種裝束反而成為了瘟疫的象征,穿戴這種裝束的人被成為瘟疫醫生,在某些地方,也成了死神和恐懼的象征。”醫生說完這些,臉上露出理解的微笑,“當然,這種裝束隻會出現在現代的嘉年華或者萬聖節上,一定是你幼時曾經看到過這種裝束的人,所以瘟疫醫生的形象深深地刻印在了你的記憶深處,最終出現在你的噩夢裏,肖恩,這沒什麽神秘之處,你不必過於聯想。”

“謝謝你,醫生。”不管怎麽樣,這位和藹可親的老醫生至少給了肖恩一個可信服的理由。

“既然你不願意接受催眠——不,這並不意味著你是一個懦夫,肖恩,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力——那麽,我隻能通過你有限的記憶來進行推測引起創傷的源頭,”醫生放下手中的筆,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家庭環境怎麽樣?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肖恩搖搖頭,幸虧沒有,他在心裏說,但隱隱地,他似乎又希望能有個同伴一起來承受那種糟糕的處境。他記得一個場景,也許是他三歲或者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夜裏父母激烈地爭吵,廝打,完全不顧及瑟瑟發抖的小肖恩恐懼地縮在房間的角落裏驚恐的目光。當肖恩看到父親抓著一個物品——也許是台燈,肖恩不記得了——猛砸母親的腦袋時,肖恩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猛地撲了上去坐在地上抱住父親的腿試圖阻止父親,但是盛怒之下的父親一腳踢出,將幼小的肖恩踢到了牆角——後來的事情肖恩依舊不記得了。

醫生敏銳地注意到了肖恩目光裏的失落,“你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的婚姻怎麽樣

?”

“不太好,”肖恩老老實實地說,“我父親他——他酗酒,還有家暴,對我母親……和我。”肖恩有些艱難地說,他一直羞於對外人提起家裏的事情,也許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一直羨慕其他朋友的家庭,和藹的母親和能給他提出有益建議的父親,不幸的婚姻導致母親的性格也扭曲了,暴躁易怒,隨著她父親也就是肖恩的外公的去世,這種暴躁情緒日益加重,她會經常因為微不足道的小事發怒並懲罰肖恩。

“這就是了,”醫生的職業道德讓老醫生盡量保持語氣客觀,“很多人都忽視了幼兒期的經曆對一個人成長的影響,你缺乏安全感,這是典型的幼時創傷引起的心理疾病,潛意識裏,你恐懼自己的父親,但理智告訴你,你不需要恐懼他,所以在你的夢境裏,你恐懼的對象就變成了瘟疫醫生,肖恩,你在恐懼你的父親,瘟疫醫生是他的化身。”

還有母親,肖恩心裏說,但他不準備對醫生說更多了。

還有一些事情,他也不準備向醫生訴說。很久之前,肖恩就覺得自己可能是一個人格分裂者,或者說,他自己不願意承認,他覺得他的精神方麵存在某些異常。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當肖恩很小的時候,他有一個和藹的鄰居,當他的父母陷入無休止的爭吵和打鬥時,肖恩有時候會悄悄跑出家門,呆坐在父母看不到的拐角,暫時忘記父親的怒吼聲和母親的尖叫聲,還有物品被摔碎的聲音。每當此時,鄰居的門都會打開,一個和藹慈祥的老婦人會來到肖恩身邊,陪著他,安慰他,甚至把他帶回她家裏,給他吃香噴噴的蘋果派。而且她總是很會把握時機,在父母發覺肖恩不見了之前送他回去。肖恩總是叫她瑪麗夫人,在瑪麗夫人那裏,肖恩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有一天早上,肖恩看到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在花園裏修剪草坪,他以為是那是瑪麗夫人的丈夫,他還看到瑪麗夫人的房子了多了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小孩。當中年男人看到肖恩並且親切地跟他打招呼時,肖恩羞澀地退回了家,他好奇地是為什麽這個從未謀麵的男人會知道肖恩的名字,而且似乎與肖恩熟識。

他再也沒有見過瑪麗夫人,當他有一次忍不住在飯桌上問父母關於瑪麗夫人和新鄰居的事情時,他看到父親和母親擔憂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什麽瑪麗夫人,”父親從來不在飯桌上和肖恩開玩笑,他嚴肅地說,“肖恩,不要開這種玩笑。”

“可是——”小肖恩囁嚅著,他還是想知道瑪麗夫人去哪裏了。

母親粗暴地打斷了他,“你最近為什麽不跟安德森家那幾個小崽子一起玩了?你最近的行為很奇怪,從來都沒有什麽瑪麗夫人,我們和安德森一家已經做了很多年的鄰居,我們搬來之前安德森一家就住在那裏了。”

肖恩沒有再說話,後來他發現似乎沒有人記得瑪麗夫人,那位和藹的老太太。等他長大以後,肖恩真的以為自己記錯了,他常常自嘲地想,也許瑪麗夫人隻是他幻想出來的一個人物。

肖恩這才知道那個中年男人是安德森先生,他是一名城市規劃師,當肖恩還未出生的時候他們就是鄰居了,但肖恩一直不敢告訴其他人,在他的記憶中,鄰居確實一直是那位孤獨的瑪麗夫人。如果說他虛構出了瑪麗夫人,那麽為什麽會把安德森一家完全忘記呢?

不管怎麽樣,一直到現在,肖恩都很懷念瑪麗夫人的蘋果派,那也許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蘋果派。

肖恩衝了一個澡,花灑裏噴出溫熱的水衝去了他身上黏糊糊的汗,似乎也將他的壞情緒衝散了。他擦幹身子,披著浴巾回到臥室,珍妮還在睡著,肖恩重新躺下,聽著她平緩的呼吸聲,肖恩在心裏輕輕地歎了口氣。

他從未對珍妮講過他家裏的事情,珍妮隻知道他的父母在肖恩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所以肖恩是在他的祖父母家長大的。肖恩從未告訴過珍妮,他的父母都不想要這個流著痛恨的對方的血的小畜生。是的,當他們為了肖恩的撫養權爭吵的時候,肖恩從小**爬起來,悄悄地躲在樓梯拐角聽著,他聽到母親尖叫著喊著他的名字,“那個小畜生長大了一定和你一樣,你這個醉鬼,混蛋,惡棍!你這個隻會欺負女人的懦夫!”他也聽到父親狂怒地摔打著家裏所剩不多的完好的物品,也許是肖恩最喜歡的鬧鍾,也許是那個來自神秘的東方的花瓶,那上麵的花紋是青色的,以一種東方韻味的方式纏繞著繪出一個個花瓣和美麗的裝飾圖案。他聽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父親的怒吼,“你這個婊子,你休想逃脫你的責任,他是你生的!”一定是那個花瓶,肖恩哭泣起來,他最愛的那個花瓶,他想象著那個花瓶在地磚上摔的粉碎,即使用世界上最好的膠水也沒辦法再複原了。

他啜泣著,淚水大顆大顆的滑落,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他害怕自己成為父母共同的發泄對象。他總是做錯事情,總是做錯,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他小心翼翼地從來不敢要新玩具,不敢乞求媽媽的懷抱,不敢直視爸爸的眼睛。爭吵聲仍然在繼續,肖恩悄悄爬起身,用袖口擦幹眼淚,回到自己的臥室,他小心地把門輕輕關上,將爭吵聲隔絕在門外。他小心地爬上床,小心地蓋上被子,爭吵聲仍然頑強地從樓下鑽上來,從臥室門和地板的縫隙中鑽進他的耳朵。

那天晚上,肖恩第一次做了被追逐的噩夢。在夢裏,他不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強壯的成年人,穿著奇怪的衣服在一個巨石的迷宮中穿行,他沒有看到任何人,但夢中的肖恩知道有一個危險的,恐怖的人正在追他。

當他跑進一個死路,再也無路可逃的時候,他從噩夢中哭泣著醒來。從此以後,噩夢就纏上了他。

肖恩七歲的時候,父母終於結束了無休止的爭吵——他們離婚了。在肖恩的撫養權問題上,他們都是勝利者——肖恩被送到了祖父母家。祖父母家在田納西州的一個小鎮上,小鎮上有一座教堂,教堂的尖頂上矗立著一個看起來永遠都搖搖欲墜的十字架。肖恩的祖父老喬治是一個曾經參加過二戰和越戰的退伍老兵。戰爭帶給他的除了勳章以外還有一隻失明的眼睛。老喬治對他曾經的戰爭經曆避而不談,卻對肖恩疼愛有加,直到老喬治去世之後,肖恩才知道原來祖父有一隻失明的左眼。業餘的時候,老喬治是一個木匠,但肖恩認為他是一個藝術家。老喬治從鎮子南方的樹林裏采集樹根,舊車庫是他的工作室,他經常泡在裏麵專心地進行他的創作。肖恩最喜歡靜靜地看著祖父進行創作,一個平凡無奇的樹根在老喬治的手上經過一番加工,就能化腐朽為神奇,變成一個個惟妙惟肖的小動物,或者其他一些什麽東西,比如一個麵容模糊的人像或者一匹正墜入懸崖的馬。

老喬治很少談及肖恩父母的事情,他寬厚仁慈,從來沒有發過怒,他曾經對肖恩說,“孩子,看看這些樹根,很多人都覺得它們是沒用的,隻能丟棄在樹林裏腐爛,但是每一個東西在這個世間的存在都是有它自身的意義,我們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有自己的命運和使命。”年幼的肖恩並不懂祖父說的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他更感興趣的是祖父做出的那些有趣的玩偶,祖父給肖恩做了整整一打玩具士兵,它們形態各異,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要走上戰場。當肖恩大一些的時候,祖父就再也沒有給他做過玩具,但是那些玩偶木質士兵卻是肖恩的童年裏最珍貴的玩具。

肖恩的祖母是一個典型的愛爾蘭人,她喜歡打理一片菜地,事實上肖恩的祖父祖母都是愛爾蘭人,據說他們的祖先是最先抵達美國的那批歐洲人的後裔。肖恩的祖母非常擅長種植土豆,萵苣和番茄。

肖恩偶爾會想起他的父母,在他的幻想中,父親是不酗酒的,母親是溫和良善的,他們愛著肖恩——但肖恩知道那不是事實,那隻是一個孩子的幻想,但不是事實。他有時候會怨恨自己的父母為什麽要把他送到這個小鎮上,他向往著兒時生活過的洛杉磯,他想念大街上川流不息的汽車和琳琅滿目的玩具店,小鎮上隻有一家土裏土氣的玩具店,都是一些過時的玩具,而且很少更新他們的貨架。但是後來肖恩找到了樂子,他發現小鎮周圍的小河裏可以釣魚和撈蝦,尤其是旱季的時候,河水會變少,露出河床,出現很多小水窪,水窪裏會有一些小魚躲在石頭下麵。肖恩經常一個人跑到河**玩耍,他學會了像河狸一樣用樹枝和石塊製作水壩,看著被囚禁的魚們焦急地在水裏團團轉。

他有時還會不顧祖父的告誡跑到樹林裏,在那裏他發現了更廣闊的天地,他翻開地下的石塊,抓住驚慌失措的甲殼蟲,把蚯蚓從土裏挖出來。尤其是當他在電視裏看到當蚯蚓被切成兩段時,每一段都可以重新長成一條新的蚯蚓後,他樂此不疲地抓住蚯蚓把蚯蚓切成兩段,然後仔細觀察,但是他從未見過被切斷的蚯蚓重新長出頭或者尾巴,它們每次都扭曲著死掉了。

終於有一天,祖父發現了肖恩的遊戲,他沉默地看著肖恩,過了一會兒,才問道,“孩子,你在幹什麽?”

肖恩膽戰心驚地解釋了他的實驗,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是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祖父沒有責備他,隻是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回了家,晚上睡覺前,祖父來到了肖恩的床邊,說道,“孩子,我不想苛責你,但是你要知道,蚯蚓雖然渺小,但它們也會疼。”

說完這句話,祖父就離開了,肖恩獨自躺在**,回味著祖父的話,疼痛——肖恩知道疼痛是什麽滋味,他曾經被小刀割傷過手指,也曾經在河裏摔倒在濕滑的石頭上摔傷了膝蓋,他流血了,傷口尖銳而刺痛,祖父幫他處理和包紮傷口。肖恩想到被他切成兩段的蚯蚓在泥土裏翻卷扭曲,他的心一緊,他第一次意識到那是因為疼痛——他想象著自己被切成兩半的樣子,感到不寒而栗,那一定是無法忍受的巨大的痛楚,而蚯蚓的慘叫是沒有聲音的。

他又想起在寒冷的冬天,他把小梭子魚從小溪裏撈起來,然後裝進玻璃瓶中放在河邊,第二天早上他就可以得到一個精致的裝飾品,小魚們被冰凍在玻璃瓶中,栩栩如生。很久很久以後,肖恩才意識到在冰水中被慢慢凍僵是多麽的殘忍,他想象著自己變成一隻小梭子魚,在水中遊動,寒氣逐漸入侵,慢慢地越來越吃力,原本暢通無阻的世界越來越粘稠,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他試圖往水下遊去,但水底是冰冷的杯底,最終他絕望地張大了嘴巴,生命被凍結在那一刻。

在那個夜晚,肖恩第一次意識到生命是什麽。當肖恩長大以後,他讀了一本戈爾丁的《蠅王》之後,他才意識到電視裏和書本裏描述的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其實是多麽的殘忍和暴虐,他們完全不懂得敬畏和尊重生命,在虐殺生命的時候也從不感到愧疚。

後來,肖恩才意識到自己的幸運,在小鎮上生活的那段日子是他這輩子最幸福快樂的時光,後來當他離開了小鎮,重新回到了車水馬龍的大城市以後,他一直很懷念那段時光,那段沒有爭吵,酗酒和暴力的日子。唯一不好的地方則是噩夢依然如影隨形,每一次的噩夢都愈加逼真。在有的噩夢裏,肖恩有了自己的身份,有時候他是一個農夫,在農田裏辛苦勞作,有妻子孩子,但是當追蹤者到來的時候會殺死他的妻兒,然後繼續追殺他。有時候他是一個商人或者手工業者,但夢境的情節都是類似的,追蹤者總是會在出其不意的時候出現,殺死他所有的家人,然後開始追逐肖恩。很多次,肖恩都在淚水漣漣中醒來。

肖恩18歲的時候離開了小鎮,前往洛杉磯讀大學,他的祖父母已經老去,肖恩想,也許他讓祖父失望了,但祖父從不將失望寫在臉上。肖恩在洛杉磯見到了父親,父親和繼母一家“熱情”地款待了他,肖恩卻在晚餐時如坐針氈,他的父親特地開了一瓶紅酒,肖恩卻堅決拒絕了為他準備的酒杯。他的父親一直在向肖恩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們吹噓他是一個多麽合格的父親,他也時不時的表達了對肖恩的滿意,他誇獎肖恩是多麽的聰明懂事,卻對為什麽不親自撫養肖恩避而不談。當肖恩提到祖父母的時候,父親卻一語帶過,“田納西適合你,肖恩,你出生的時候得過肺炎,天堂鎮非常適合你的成長,那裏的空氣對你的肺可是大有好處呢。”他就差直接把“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這行字直接寫在臉上了。

是的,肖恩在心裏冷笑著,你總是能找到你的理由。看在座的各位臉上的表情,顯然他們也是第一次聽說肖恩的“肺”有問題。

那天晚上肖恩沒有在那個家裏過夜,而是拖著行李去了一家破舊的汽車旅館。他站在汽車旅館的露台上,遠遠地望著不屬於他的萬家燈火,靜靜地點燃一支香煙。他想象著富含焦油和尼古丁的煙霧在他的雙肺裏彌漫,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肺是如此的健康。當他離去的時候,他知道,他下一次見到父親應該會是在他的葬禮上了。那天晚上,肖恩一夜無夢。

青白色的晨光已經微微地照進了房間,肖恩中斷了自己的回憶,他閉上眼睛,伴隨著珍妮規律的呼吸聲,試圖在起**班前多睡一會兒。

鬧鍾響起的時候,迷迷糊糊的肖恩按掉了鬧鈴,掙紮著從**爬起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睡著了,事實上從他重新閉上眼睛到天亮,他一直在半睡半醒之中。肖恩是一個網絡電信設備推銷員兼售後服務工程師,這是一個需要到處出差的工作。客戶購買了公司的產品,同時會購買保修期以後的維護服務,當遠程技術支持不能奏效的時候,肖恩就得趕赴現場進行處理了。但是大部分故障都很簡單,如果客戶能在電話裏稍微描述的更專業性一點的話——肖恩根本不必到現場。

他今天得去一趟聖地亞哥,那裏的設備出了一些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麽,肖恩的心裏總是有一些隱隱的不安。珍妮也起床了,她洗漱完畢之後就把安從**叫了起來,珍妮上班之前要把安送到幼兒園。

肖恩是在大學畢業的畢業旅行中認識珍妮的,珍妮來自北卡羅來納州,父親是一名律師,母親是一名醫生,家境優越。他們很快陷入愛河,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遺憾的是肖恩的父母並未到場。肖恩從未對珍妮說起過這個噩夢,實際上他幾乎沒有給任何人說過,除了祖父母以外,他怕別人把他當作一個怪人。肖恩也知道自己的弱點,他膽怯,懦弱,總是安於現狀,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但是肖恩似乎已經看到了生命的盡頭,過幾年可能會再要一個孩子——這取決於珍妮,珍妮和肖恩完全不同,珍妮是在一個正常的家庭長大的,獨立,有主見,但同時也非常注重生活質量,如果不出什麽意外,他們的日子會安穩地一直過下去,安會長大,也許會到普林斯頓讀大學——至少珍妮是這麽想象的,她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取得比自己更大的成就。然後肖恩和珍妮會漸漸老去,跟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一樣,當然前提是這個世界不發生大的戰爭,也不會出現像小說或者電影裏描述那些可怕的世界末日。

肖恩洗漱完畢之後,換好衣服,感覺自己精神了許多。他下樓走到廚房,煮了咖啡,把麵包切片丟進烤麵包機,然後煎了一些培根和煎蛋。當珍妮和安下樓的時候,他已經把早餐端上了餐桌。

“我今天要去一趟聖地亞哥,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會在明天下午六點之前趕回來。”肖恩對妻子說,今天是周三,肖恩計劃著這個周末帶珍妮和安去湖畔鎮宿營。

“今晚不回來了?”珍妮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問。

“是的,”肖恩點點頭,“時間可能來不及,我得在聖地亞哥住一晚。”

“如果不順利的話,你會待多久?”珍妮問。

如果不順利的話,肖恩心想,可能周末才能回來了,那樣宿營計劃就泡湯了,安聽見了他們的談話,停了下來緊張得盯著爸爸,肖恩笑了笑,“不會有什麽不順利的,放心,親愛的,”他愛憐地摸摸安的小腦袋,“小熊寶貝兒,爸爸明天一定會回來,我們周末還要去宿營呢!”

安歡呼起來,她跳起來摟著爸爸的脖子大笑著,“太好了!我們還要釣魚,對嗎爸爸,你要教我釣魚,我們還要在草地上野餐,我們還會住在帳篷裏!”

“安,快點吃掉你的飯,我們還有五分鍾就要出門了。”珍妮催促道。

肖恩喝完了一杯咖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總有些心神不寧,也許跟昨晚的噩夢有關,他在心底歎息一聲,他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做那個噩夢了,他曾以為隨著年齡的增長,那個從幼兒期就伴隨他的噩夢會遠去,但事與願違,那個噩夢不僅沒有遠去,而且每次的情景都愈加清晰,仿佛真實發生過的經曆。

天哪,他有一次陪著珍妮看一部電影,當電影裏突然出現了瘟疫醫生那個角色之後,肖恩的身體明顯的抖了抖,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可怕的穿著黑色鬥篷帶著鳥喙麵具刻意把自己打扮成死神的家夥,感到一股無法抑製的寒意從心底泛起。但是他很好的掩飾了自己的不安,他借故上廁所逃離了客廳,在衛生間裏洗了一把臉,等待了一會兒才回到珍妮身邊。他感到愧疚和羞恥。

肖恩喝完了咖啡,“時間到了,”他看看表,“我該走了。”他站起來,穿好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妻子女兒吻別,然後往門外走去。他扭開門把手,推開門,走了出去,當他關門的時候,心裏的一個聲音讓他回頭看了一眼,安正背對著他,他隻能看到椅背之上露出的卷曲金色的頭發,珍妮疑惑地看著他,“再見,肖恩,”她對他說。

肖恩關上了門,走下台階。他未曾想到,這一幕將定格為一副永恒的畫卷,甜蜜,悔恨,苦痛,伴隨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