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乘坐泛美航空的飛機前往聖地亞哥,旅途很順利,他在飛機上打了一個盹,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穩穩地停在了跑道上。

肖恩下了飛機,在機場外看到了客戶派來的人舉著一個寫著他的名字的牌子。跟每一次出差一樣,他輕車熟路的前往客戶的辦公室,在客戶工程師的陪伴下對設備進行了故障排查,並且在晚飯前就修複了設備。

肖恩吃完了晚飯之後就直接回到酒店休息,一切都很順利,他的心情很舒暢,明天一大早他就可以返回洛杉磯了。臨睡前他躺在酒店鬆軟的**給妻子打了一個電話,告訴珍妮他明天就能返回,讓安知道周末的宿營計劃會按時進行。

掛了電話之後,肖恩看了會兒電視,電視裏正在演一出滑稽的木偶劇,木偶們在舞台上跑跑跳跳,說著奇怪的台詞,語氣誇張,有時歡笑,有時哭泣,上演著悲歡離合的戲劇。肖恩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開始打瞌睡,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如果木偶們有自己的意識,他們能意識到自己隻是被幾根絲線操控著的傀儡嗎?

恐怕不能。

在徹底輸掉和眼皮的鬥爭之前,肖恩關了電視,沉入了夢鄉。

他又滑入了一個夢境。這次的夢境比較特別,不再是陌生的古代場景,而是肖恩熟悉的家中。在夢裏,肖恩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天色灰蒙蒙的,珍妮和安不知所蹤,電視機裏正播放著一個老套的偵探劇,帶著禮帽的西裝偵探正在追逐罪犯,盡管情節十分俗套,夢中的肖恩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一個罪犯,明明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卻幻想著自己能夠逍遙法外。”坐在肖恩旁邊的瘟疫醫生說,它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瘟疫醫生有著人類的身體,它正端著一杯酒,說完這句話,瘟疫醫生仰起頭,把暗紅色的酒倒入它的鳥喙,技巧嫻熟,一滴酒都沒有灑落,酒液順著鳥喙的下槽流進它的喉嚨。

“我不是罪犯,我隻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夢中的肖恩說,這是他第一次和瘟疫醫生在夢中交談,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句奇怪的話。

“你沒有權力替他人做出決定。”瘟疫醫生的杯子裏憑空倒滿了暗紅色的酒,仿佛陳腐的鮮血。

肖恩不明白它在說什麽,夢中的瘟疫醫生第一次沒有給他帶來恐懼和追捕,相反,夢中的肖恩居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在和一個很早之前就認識的老朋友聊天敘舊。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你為什麽一直在追我?”肖恩問道,和以往一樣,他從來沒有在夢境中察覺到自己是在做夢。

瘟疫醫生指指電視屏幕,肖恩本以為它會伸出一隻鳥翅膀,可是他的手和常人無異,也有五根手指,隻是蒼白的可怕。電視屏幕上,一個罪犯正躲在閣樓上負隅頑抗,偵探正緊握手槍沿著樓梯拾級而上。

“這是對你的懲罰。”瘟疫醫生說,肖恩注意到,他的嗓音嘶啞尖利,仿佛古墓裏爬出來的木乃伊,又像是用指甲劃過玻璃。

“我不認識你,我不知道你是誰,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肖恩的聲音又是自己的了。

“不管你現在是誰,肖恩,你永遠無法贖清你的罪孽。”瘟疫醫生雖然沒有表情,但肖恩能看到它那張鳥臉上充滿了嘲諷的笑容。

等等,瘟疫醫生叫了他的名字,肖恩猛地一驚,夢中的自己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肖恩,肖恩·埃爾文,是他的名字——可是,在此之前,他叫什麽名字?仿佛夢中的自己一直是另外一個人,是一個冷眼旁觀者,能和肖恩極度恐懼的瘟疫醫生坐在一起像老朋友一樣聊天。好像一滴火星掉進了油庫,恐懼之潮猛然爆開,肖恩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夢中,一個無比真實的夢。之前的從容和鎮定瞬間消失了,肖恩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恐懼如潮水般從他的腳底板升起,瞬間就把他淹沒。

在以往所有的噩夢裏,肖恩從未距離瘟疫醫生如此之近,也從未被瘟疫醫生抓住過,但是他們現在正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但是也是第一次,肖恩在夢裏醒來了。肖恩的眼睛仍然盯著電視,電視上的畫麵已經不見了,代以一片沙沙的雪花。這個夢境是如此的真實,肖恩甚至能感覺到沙發柔軟的觸感和額頭上的冷汗流下來的瘙癢。

但這也是一個機會,肖恩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你知道我是誰,可是你是誰?你是真實存在的嗎?”但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再真實的夢也隻是夢,夢中的一切都是自己內心潛意識活動在表意識的投射,夢中的一切都是自己創造的,所以剛才的對話也是肖恩自己和自己的談話,它當然不可能告訴自己是誰,因為它本身就是肖恩的一部分。但也許……

“我是你的噩夢,”瘟疫醫生又抬頭喝了一杯酒,血紅色的酒液從他的尖喙邊緣滴下,“你的恐懼和絕望是我的食物和美酒,複仇的烈焰將照亮我的餐桌,肖恩,你不該離開珍妮和安。”

肖恩盯著它,試圖從他臉上看到撒謊的表情,但那依然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一張冷酷無情、怪誕猙獰的臉。

極度的恐懼突然襲來,肖恩猛地大叫一聲睜開了眼睛,他感覺到心髒在猛跳,血液直衝頭頂,身下的床單已經被汗水浸透,恐懼讓他渾身麻木,一時竟挪不動手腳。他躺在酒店的**,沒有瘟疫醫生,什麽都沒有。等肖恩感覺平靜了一些,他起身打開床頭燈,看了一下表,現在是淩晨兩點半,距離天亮還有大約三個小時。

肖恩卻早已睡意全無,他穿上拖鞋,打開房間裏的燈,充斥酒店房間的光明讓肖恩心安了一些,他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了出來,肖恩洗了一把臉。

“你不該離開珍妮和安。”

這句話又出現在肖恩耳朵裏,不該離開珍妮和安——一定是他自己的問題,肖恩自我安慰著,昨天早上從家裏離開的時候,肖恩就心神不寧,一定是他將這種悲觀的情緒帶進了夢境,然後從瘟疫醫生的嘴裏說出來。想到這裏,肖恩鬆了一口氣,他暗自告訴自己也許太神經過敏了,也許他不應該逃避心理醫生。肖恩走出衛生間,心情已經平複了一些,他猶豫著要不要給珍妮打個電話,思慮再三,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如果珍妮知道肖恩隻是因為一個噩夢就在半夜三點打電話詢問,肯定會怒火衝天——可是誰不會呢?

肖恩關上燈,和往常一樣,重新躺下準備爭取在天亮前再睡一會兒,但他知道他肯定睡不著了,這個該死的噩夢。突然一陣鈴聲響起,是他的手機,肖恩一驚,立刻接聽了電話,電話那邊有非常嘈雜的背景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請問是肖恩·埃爾文先生嗎?”

“是我——”

那個男人立即打斷了他,肖恩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我是約瑟夫警官,請問你現在在哪裏?”

肖恩的手顫抖著,“我在聖地亞哥……”

“非常抱歉,埃爾文先生,本不該這麽晚打擾你,但是你必須趕緊回來,出了一些緊急狀況。”

一種不祥的感覺從肖恩心底升起——

“你不該離開珍妮和安。”瘟疫醫生說。

“發生什麽事了?”肖恩努力克製住自己的顫抖。

對方猶豫了一下,“——是火災,肖恩,你們的公寓著火了。”

“你的恐懼和絕望是我的食物和美酒,狂暴的火焰將為我照亮餐桌上的刀叉。”瘟疫醫生說。

肖恩簡短的說,“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他在警官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就快速掛了電話,開始穿衣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有條不紊,像是一台冷酷的機器。他係上襯衫上的每一個扣子,他這件襯衫是珍妮給他買的,結婚以後,肖恩忙於工作,總是無暇去商場,事實上他不喜歡那種嘈雜的環境,也許跟他從小在閉塞的小鎮上長大有關。所以珍妮經常會給他買衣服,這件襯衫是深藍色的,配著一條藍紋紅底領帶。肖恩仔細地把領帶打好,他係了一個溫莎結,他以為自己永遠學不會打溫莎結,是珍妮教會了他。他有時候感覺自己就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對什麽都不太在乎,生活上也不注意細節,是珍妮改變了他。

肖恩穿戴整齊以後開始收拾行李,他隻有一個登機箱——這是經常出差養成的習慣,為了節省等待行李的時間,而且也確實不喜歡帶更多東西——他細心地把換洗的衣服疊好,擺放整齊,然後把洗漱用品放進一個紙袋子塞在箱子裏,物品不多,他很快就整理完畢了,合上了箱子。

看著合上蓋的箱子,肖恩發了會兒呆,他從來沒有過一個完整的家,也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是祖父母讓他的童年充滿了快樂,但他依然感到缺憾,尤其是當他看到其他的孩子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成長時,但懂事的肖恩小心地從不表露出這種感情,事實上他曾經試圖忘卻父母的一切。當他和珍妮組建了家庭,有了安以後,他才真正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庭。

他提起箱子的拉杆,走出了房間。

天蛾人

當肖恩乘坐的出租車快要到達街區的時候,出租車司機拍拍方向盤,“這位先生,你還不知道吧,昨天晚上這裏發生了火災……聽說——”

“閉嘴,”肖恩粗暴地打斷他,“請讓我安靜一會兒。”

司機知趣地聳聳肩,閉上了嘴巴。他從後視鏡看了這個奇怪的乘客一眼,自從從機場上車,這位乘客就一直沒說話,臉色也陰沉得可怕。

遠遠的,肖恩就看到了一道黃色警示線,他的家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空氣中還殘留著燒焦的味道。

“停車,”肖恩說,他付了錢,在司機驚訝的目光中,肖恩走下車,兩個警察正站在警示線旁邊交談,一名胖警察看到了肖恩,快步向他走了過來。

“先生,請問你是肖恩·埃爾文?”胖警察問道。

肖恩點點頭,他木然看向那片曾經是他的家的廢墟,這不是肖恩自己,他現在的一舉一動和冷靜的外表都仿佛是另外一個肖恩,“發生什麽事情了?”

胖警察似乎對肖恩的冷靜感到吃驚,他搓搓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失火了,您的公寓,我很抱歉,您的妻子和孩子——”

“她們怎麽了?”

“消防員的小夥子們在廢墟裏發現了她們——的遺體,我很抱歉,肖恩先生。”

肖恩再次感覺自己是一個不相幹的局外人,他聽見自己繼續問道,“查明失火原因了嗎?”

“火是從客廳裏燒起來的,可能是電路老化導致的,不過還需要進一步調查。”胖警察說。

肖恩恍恍惚惚地聽著他們的對話,這時鄰居家的懷特夫人看到了肖恩,朝肖恩衝了過來,“肖恩先生,我很抱歉,但我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情,警察們都不相信我。”

胖警察有點尷尬地對懷特夫人攤開雙手,“女士,我不建議你這樣做,警方已經勘探過了,人為縱火的可能性極小,你的說法沒有任何根據,我們也不建議你這樣做。”

“等等,讓她說完,”肖恩打斷警官,“懷特夫人,你想說什麽?請告訴我。”

懷特夫人卻猶豫了,胖警察趕緊說道,“肖恩先生,你不必聽她所說的,都是一些毫無根據的說法,沒有任何幫助。”

這句話激怒了懷特夫人,她狠狠地瞪了警察一眼,她喊道,“這不是什麽電路老化造成的火災!是縱火,是謀殺!”

“夠了!”胖警察喝道,兩個警察聽到了這邊的聲音,正在朝這邊走來,胖警察壓低聲音快速說道,“懷特夫人,你有權質疑警察的權力,但請注意你的言辭,如果真的是人為縱火,我們一定不會放過凶手,但你的說法隻會讓受害人更加痛苦。”

懷特夫人恨恨地盯了胖警察一眼,然後轉向肖恩,很不情願地說,“我很抱歉,肖恩,也許是我看錯了。”說完這句話,懷特夫人就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時間,似乎一切都在恍恍惚惚中度過,肖恩就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他看著自己跟著警察來到警察局,做了筆錄,接受了很多得知消息趕來的朋友的安慰,甚至還接受了政府安排的心理醫生訪談。肖恩冷眼旁觀著這紛紛擾擾的一切,他就像一個機器人一樣被設定的程序控製著,既不悲傷,也不恐懼——直到最後到了醫院太平間門口,肖恩才醒了過來。

冷靜的肖恩後退進黑暗中,堅硬的外殼轟然破碎。

這不是一個夢,這是真的,珍妮和安在他出差之後的那個夜晚葬身火海。警察的調查報告他看到了,老化的電線引燃了客廳裏的沙發,珍妮和安被濃煙嗆醒之後已經無路可逃,最後她們躲進了衛生間,緊緊地關上了門,但她們依然無路可逃,燃燒產生的毒煙從門的縫隙裏進入了衛生間,殺死了她們。遺體被發現的時候,珍妮緊緊地把安抱在懷裏,消防員用了很大力氣才把她們分開。

肖恩在太平間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他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把手心紮出了血。他突然想起一個夏天,他在森林裏探險,在一塊濕漉漉的長滿青苔的岩石下麵,小肖恩發現了一隻背上有綠色條紋的小青蛙,他突發奇想,把小青蛙放進了一個樹洞,然後用泥土將樹洞封死,準備晚上再來打開,後來他就將此事忘在腦後。直到一個星期後,肖恩突然想起了這件事情,他飛奔至那個樹洞,封土已經變幹變硬,顏色也從濕潤的黑褐色變成了幹燥的灰色,他挖開封土,看到那隻可憐的小青蛙已經死去了,樹洞很幹燥,它還保持著臨死前的掙紮形象,兩隻後腿緊緊地蹬著身後的樹幹,兩隻前爪還保持著挖掘的樣子,它還瞪著兩隻無神的眼睛看著肖恩,眼睛裏滿是死亡的氣息。肖恩被這慘烈的場麵嚇壞了,他無聲地逃走了,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勇氣到這棵樹下來,甚至連接近都不敢。

肖恩終究沒有勇氣進去,他木然地轉身離去,徑直回到了他曾經的家,那片已經被燒毀的廢墟。廢墟已經被清理了,留在原地的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些殘磚斷瓦。肖恩找了兩塊殘磚墊在一起,然後坐在上麵。這是他離開以後第一次回到家,大提終於被衝毀,悲傷的潮水瞬間吞沒了一切,肖恩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激起一團團小小的塵埃。

“對不起,都怪我,如果那天晚上我還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我一定可以救你們。”肖恩在心裏說。

上帝啊,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要將她們從我身邊奪走。

肖恩一直在廢墟裏木然地坐著,他不停地自責著,懊悔著,他想起了他那天早上的心神不寧,是的,上帝已經提醒過他了,可是他卻沒當回事。他還依然沉浸在那該死的噩夢裏,依然被那個噩夢造成的陰鬱情緒所折磨。

一個腳步聲傳來,肖恩抬起頭,看到懷特夫人正試圖接近他,看到肖恩抬起頭,懷特夫人露出一絲尷尬的表情,“對不起,肖恩先生,我那天不是——我想我那天被嚇壞了,我很抱歉……我……”

“你看到什麽了?”肖恩淚流滿麵的樣子一定嚇到了她,“你為什麽說那是有人縱火?”

懷特夫人歎了口氣,“警察是對的,我想我肯定是出現幻覺了,我那天根本不該說那些話,我看到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驚懼的表情,但馬上就被不好意思地神情替代了,“也許那是幻覺,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天蛾人。”

“天蛾人?!”肖恩震驚得站起來,他臉上可怕的表情嚇得懷特夫人倒退了兩步,肖恩努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懷特夫人,你在說什麽?”

“我想大概是的,”懷特夫人點點頭,“那天晚上我被濃煙嗆醒之後就跑了出來,我看到是這裏著了火,我試圖衝進去救人,但是火太大了,我隻能趕緊撥了911,然後我看到——我原本以為那是一隻大鳥——一個長著鳥頭的人蹲在你家的樓頂,是的,他是人,雖然他長著鳥頭,他站起身,火焰好像傷害不了他,然後他看了我一眼,我不敢肯定,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怪笑,他把我嚇壞了——”懷特夫人停了一會兒,讓心情平複一下,才繼續說道,“然後他就消失了,跳進了黑暗中,他就像獵奇雜誌上說的出現在新澤西的天蛾人……可是警察不相信我說的話。”

肖恩感到一陣暈眩,原來噩夢是真的,是那個噩夢裏的怪物,是瘟疫醫生。可是,噩夢裏的惡魔怎麽來到了現實?肖恩仿佛又聽到瘟疫醫生的那句話,“我一直都存在,我是你的噩夢,你的恐懼和絕望是我的食物和美酒,狂暴的火焰將為我照亮餐桌,肖恩,你不該離開珍妮和安。”

肖恩臉上的表情嚇到了懷特夫人,懷特夫人試圖安撫他,“抱歉,肖恩先生,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些,我大概是出現幻覺了——就像那些聲稱看到了天蛾人的家夥,肖恩,也許我該聽那些警察的,我不該告訴你這些……”

肖恩忘記了是否與懷特夫人告別,他離開了洛杉磯,再也沒有回來。他也再也沒有做過和瘟疫醫生相關的噩夢。但是他知道,瘟疫醫生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那個從他的噩夢中走出的怪物,那個奪走他一切的惡魔,一定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隱秘的角落窺視著他。

那個惡魔已經得逞了,他摧毀了肖恩的一切。

肖恩並不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至少以前不是,比起聖經,他更相信科學的力量,但是現在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的天平偏向哪邊了。有時候他會想,既然惡魔是真的存在的,那麽上帝一定也是存在的,為什麽上帝不來拯救他可憐的靈魂,反而將他珍視的一切都帶走。有時候他開始痛恨上帝,尤其是在痛飲了威士忌和伏特加之後的夜裏,他嘴裏說著褻瀆上帝的髒話,嘔吐的到處都是。早上醒來,他又為自己昨晚的行徑感到後悔萬分,也許這一切都是上帝對他不敬的懲罰,現在懲罰已經結束了,不是嗎?瘟疫醫生已經不再騷擾他了,但——為什麽要以珍妮和安的生命為代價?

這不公平,珍妮和安是無辜的。肖恩一直在等待,他知道瘟疫醫生不會真的放過他。

有一天,肖恩又從宿醉中醒來,頭痛欲裂,他掙紮著從酒瓶堆積的垃圾堆裏爬起身,隨便找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冰涼清澈的水讓肖恩清醒了一些,他愣了一會兒,想起了昨夜似乎有一個訪客。

肖恩已經不記得訪客的模樣,也不記得他們都談了些什麽,昨夜發生的一切仿佛都籠罩在一層霧氣中,但桌子上一個明亮的酒杯提醒著他那不是一場夢。肖恩愣愣地坐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一個事實:如果瘟疫醫生殺死珍妮和安是為了折磨肖恩,那麽它已經得逞了,想必此刻那個該死的瘟疫醫生一定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看著飽受折磨和痛苦的肖恩得意地大笑,也許瘟疫醫生不必來殺他,肖恩就會在渾渾噩噩和墮落中孤獨的死去,而這個結局必定是瘟疫醫生希望看到的。它殺死了肖恩的希望和夢想,殺死了肖恩的一切。

也許這就是昨夜那個訪客試圖讓肖恩明白的。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肖恩想象著天國裏的珍妮和安,她們現在一定憂傷的看著肖恩像一具活死屍一樣毫無生機的活著。肖恩無法製止瘟疫醫生,但他至少不能再受瘟疫醫生的擺布。即使瘟疫醫生不會放過他,那麽他也要有尊嚴的麵對那個惡魔,質問那個惡魔,甚至——複仇。

如果瘟疫醫生看到他沒有被摧毀,他還會出現的,肖恩堅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