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肖恩已經能看到雲霄塔了,清晨的第一束陽光已經照亮了雲霄塔的尖頂,熠熠生輝,肖恩看了一眼睡的正熟的埃克斯,試圖叫醒他。
埃克斯睜開眼睛,有些無精打采地四處張望。
“唔……你本來要去哪裏?”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已經不重要了,”肖恩搖搖頭,“我要跟你在一起。”
埃克斯咧開嘴笑了,他的心情看起來很不錯,“你是個聰明人。”
這和聰明無關,肖恩心想,他想知道莫特為什麽會折磨他,為什麽會殺死珍妮和安,他想知道真相,他要複仇。
“你們為什麽不早點找到我?”肖恩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該死的問題,“如果你們早點找到我,珍妮和安就不會死了。”
“對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抱歉。”埃克斯說,但是他的語氣裏卻聽不出任何歉意。
肖恩煩躁地搖搖頭,壓製住心底的怒氣,“現在我們去哪裏?”
埃克斯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時間剛剛好,”他說,“希望她已經起床了。”
他們沿著大道街前行,經過紐約紐約大酒店和韋恩拉斯維加斯俱樂部大樓,新興的和老牌的賭場,奢華的秀場從車窗兩旁掠過。這裏是野心家的天堂和地獄,肖恩想,人們在這裏放牧著無盡的欲望,夢想著一夜暴富,但更多的人則墮落為金錢的奴隸。
最終他們來到了老城區,在一棟老式公寓前停下。這是一棟高8層的大樓,玻璃門外有一道鐵製的柵欄門,油漆早已剝落,鏽跡斑斑。大樓的表麵塗抹著灰漿,年歲久遠,有些碎片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紅磚的顏色,好像一個個難看的疤痕。
埃克斯上前按響了門鈴,蜂鳴聲響起。他們等待了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玻璃門被拉開了,伴隨著驚喜的叫聲,一個穿著粉色毛衣的女人探出腦袋,“埃克斯,是你!”她的一頭金發高高盤起,穿著一條皺巴巴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棉拖鞋。肖恩注意到,這是個不容易判斷年齡的女人,她的臉上既有年輕女人應有的活潑,但隱藏在那張臉上的還有一些時光的積澱。
埃克斯露出一絲微笑,“是我,艾米麗,很久不見。”
艾米麗點點頭,然後她的視線劃過肖恩,“他是誰?一個新朋友?”
“他是肖恩,”埃克斯麵色嚴肅,“一個迷途的羔羊。”
艾米麗用一種帶有憐憫的眼神看了肖恩一眼,然後拉開了鐵門,“快進來吧,今天可真冷。”
他們魚貫而入,跟著艾米麗穿過昏暗的大堂和門廊,古老的木質地板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隻有貼近牆角的地方才能看出它原本的暗紅色。大堂上方有一個落滿了灰塵的水晶吊燈。
門廊的盡頭,艾米麗打開一扇公寓的門,走了進去。
“這以前是一個酒店,”埃克斯介紹道,“拉斯維加斯剛建市的時候,這間酒店就存在了,這裏以前住過淘金者,賭徒和妓女,後來他們建造了更好的酒店,這裏被改造成了一個公寓樓。”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走廊,走廊兩邊是房門緊閉的臥室、廚房和一個逼仄的洗手間。他們走過昏暗的走廊,腳下是一條髒兮兮的羊毛地毯,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客廳。客廳裏擺著兩張單人沙發和一條長沙發,還有兩個高腳椅。沙發的對麵是一個28英寸電視機,電視機旁邊的櫃子上是一個已經很少見的唱片機,一些唱片散落在周圍,還有幾本泛黃的《讀者文摘》。牆上掛著一副色調灰暗的油畫,倒是挺貼合這個客廳的格調。肖恩感覺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八十年底的電影拍攝場景。
艾米麗拉開窗簾,客廳裏稍微明亮了一些,但依然沒有陽光。看起來,即使在中午,這間公寓也隻有正午很短的時間才有陽光照進來。
“來點什麽?咖啡?還是茶?”艾米麗招呼他倆坐下,步伐輕快地走向廚房。
“咖啡,謝謝。”肖恩說。
艾米麗的目光落在埃克斯身上,“埃克斯,你呢?”
“老規矩,艾米麗,但願你沒有忘記我愛喝什麽。”埃克斯舒服的斜躺在沙發上,掏出煙盒摸了一支煙點燃,愜意地吸了一口。
“當然,”艾米麗笑道,“但我忘記了咖啡被發現之前你愛喝什麽。”說完這句話,艾米麗步伐輕快地走進廚房忙活起來。
肖恩仔細打量著客廳,他的目光很快被沙發上方的牆壁上掛著的那副油畫吸引了。那是一幅達芬奇所做的《 施 洗 者 聖 約 翰 》,畫麵上的聖約翰頭發很長,卷曲著散落在身後的黑暗中。他的大部分身體都隱沒在黑暗裏,隻有從右肩到胳臂、臉部、右手以及隱約可見的左手暴露在光線之中。聖約翰的左手拿著十字架,右手指向天空,臉上是意味深長的微笑。
艾米麗從廚房走了出來,雙手平托著一個瓷質托盤,她彎下腰,將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放在肖恩麵前,然後將另外一個杯子放在埃克斯麵前。
肖恩一夜未睡,疲倦感一陣陣襲來,他端起咖啡,嚐了一口,苦,太苦了,他從未喝過這麽苦的咖啡。
艾米麗笑了起來,“我的咖啡不會加糖,也沒有牛奶,我這裏隻有最純的咖啡。”
埃克斯從沙發上坐起身,附和道,“艾米麗討厭一切工業化製品,她最喜歡的時代是人類剛剛發明城邦的時代。”
艾米麗拖過來一隻高腳椅坐在上麵,她的雙手放鬆的握在一起,肖恩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一看就是一雙家庭主婦的手。艾米麗問道,“埃克斯,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你是怎麽發現他的?”
“是議長的安排,議長總是無所不能,不是嗎?”埃克斯咧開嘴笑了笑,“咖啡很不錯,艾米麗。”
“議長是誰?”肖恩問道。
“瞧瞧這位心急的朋友,”埃克斯丟掉煙蒂,但馬上又點著一支煙,毫不在意的吐出一團煙霧,“莫特在追殺他,艾米麗,你沒聽錯,是那位自封的黑暗君主。”
艾米麗瞪圓了眼睛,愣了一會兒,她才意味深長地看了肖恩一眼,“這非常——”她似乎在尋找著合適的詞語,“非常有趣。”
“有趣?”肖恩冷冷地說,“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出現在我的噩夢裏,五年前,他在夢裏告訴我他將用烈火殺死我的妻子和女兒。他的確做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兒當晚死於一場被認定是意外的火災,有人看到了他的身影,但是沒人相信她,你想說這非常有趣?”
“不——我很抱歉,肖恩,我不知道——”艾米麗手足無措地道歉,“我不知道莫特為什麽會這樣對待你。”
肖恩突然泄了氣,他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對著一位想要幫助他的女士發火,“對不起,這個莫特到底是什麽人?”
“他是一個來自遠古的惡魔,一個惡魔,自稱黑暗君主,據說他統禦著大地上所有的惡魔。”艾米麗說。
“我以前不相信世界上存在什麽惡魔,但是現在……”肖恩輕輕搖搖頭,“他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
“但是我們不明白惡魔為什麽會這麽折磨你,通常來說,惡魔不會對一個普通人這麽做,尤其是——”埃克斯看著肖恩,煙霧從他指間嫋嫋升起,“莫特親自動手對付你。”
“是的,”艾米麗點點頭,“這很不尋常,你身上一定有什麽東西在吸引莫特。”
“這是個好問題,議長一定知道答案。”埃克斯吐出一個標準的煙圈,把煙蒂按滅在一個骷髏頭造型的煙灰缸裏。
“議長到底是誰?你們又是什麽人?”肖恩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快被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問題擠爆炸了。
“有黑暗的地方就必定有對抗黑暗的力量,”埃克斯又點燃了一支煙,毫不在意劣質煙草可能給他的肺帶來的傷害,“議長一直在追尋莫特的蹤跡,在追尋的過程中,議長發現了你,他想幫助你。”
“那麽,為什麽是我?”
“我們以後會討論這個話題的,喝了這杯咖啡,然後去睡一覺,”艾米麗微笑著說,“你已經很累了,等你睡醒,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有你尋找的答案。”
不知道為什麽,聽完這句話,肖恩的腦袋立刻變得沉重起來,一股濃濃的睡意襲來,他覺得艾米麗說得對,他的確需要好好睡一覺。他抓起眼前的咖啡一飲而盡,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到一間臥室,撲倒在**,下一秒就睡著了。
艾米麗小心地關上臥室的門,走回客廳。
“他睡著了?”埃克斯盯著電視,手裏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著頻道,“看來你的咒語還是那麽管用。”
“小把戲罷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覺,他嚇壞了。”艾米麗挨著埃克斯坐下。
“他沒有精神失常已經讓我很意外了,”埃克斯丟掉遙控器,“想想看,從有記憶開始,莫特就不斷闖進他的噩夢,折磨他,恐嚇他,然後殺死他的妻子和女兒,這個該死的虐待狂。”
艾米麗皺起眉頭,“埃克斯,他給你講過他的噩夢嗎?”
“沒有,”埃克斯聳聳肩,但他馬上就明白了艾米麗的意思,“你是想說那些噩夢是真實發生過的?”
艾米麗點點頭,“有這個可能,我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背負著超出他承受能力的重負。”
“這就有趣了,”埃克斯說,“不過,這隻是你的猜測吧,議長讓你把他帶給沈曉琪。”
“我會的,那麽你呢,埃克斯,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埃克斯露出一絲微笑,“我會四處旅行,就像我一直喜歡的那樣,我不喜歡擁擠的人群,你知道的,艾米麗,現在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太擁擠了。”
“你要小心,”艾米麗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絲關切,“根據我得到的消息,惡魔們最近可不太安分,在有些地方,惡魔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他們變得更強大了。”
“我知道,”埃克斯顯得有些不以為然,“不必擔心我,艾米麗,我知道我們並沒有對惡魔的絕對優勢,我們消滅不了惡魔,惡魔也危害不到人類社會,那個詞兒怎麽說的?動態平衡,沒錯,即使在局部我們占據了劣勢,也說明不了什麽。”
“但願如此,”艾米麗依然有些憂心忡忡,“埃克斯,我沒想到你會接受議長的命令,我以為你不喜歡他。”
“我還是不喜歡他,”埃克斯聳聳肩,“但我對獵殺莫特感興趣,即使沒有他的命令,我也會找到肖恩。”
“也許議長想把肖恩當作一個誘餌,”艾米麗思索著,“莫特非常狡猾,他已經很久沒有露麵了。不要大意,很多人開始認為莫特其實是不存在的,但肖恩的遭遇已經證實了莫特還活著。我不建議你毫無防備的獨自旅行,也許你可以對付新生的惡魔,但你很難對付莫特。”
埃克斯笑笑,“艾米麗,別忘了,我曾經殺死過很多古老的惡魔。”
“沒錯,但莫特不一樣,不是每一個惡魔都敢自封為黑暗君主。另外,我聽說了一些傳言,埃克斯,有人見到了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什麽?”埃克斯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是伽梨,”艾米麗說,“有守護者在肯塔基州見到了伽梨。”
“伽梨?”
“伽梨女神,濕婆的妻子,時之母。”
埃克斯恍然大悟,他頓時哈哈大笑,“你知道這不可能,艾米麗,他一定是看錯了,也許那隻是某個愛吃咖喱的家夥。”
艾米麗聳聳肩,“總之這不是一個好跡象,我記得你殺死了伽梨,而且伽梨可不愛吃咖喱。”
“那可費了我不少功夫,伽梨是個難纏的娘們,那好像是在孔雀王朝,我一直沒搞明白為什麽印度人的朝代要以一隻鳥來命名,”埃克斯聳聳肩,但艾米麗能看出埃克斯隱藏的驕傲,“不過我喜歡和這些惡魔打交道,尤其是漏網之魚。”
“如果是真的,”艾米麗看起來可沒有那麽輕鬆,“我是說,如果那真的是伽梨,那麽……”她停頓了一下,“會不會有人複活了她。”
“你的想象力過於豐富了,艾米麗,即使伽梨真的複活了,那我會再把她送回地獄,”埃克斯聳聳肩,“你知道我很擅長做這種事情,如果莫特沒有像一隻膽小的老鼠一樣四處躲藏的話,我想他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艾米麗凝視著埃克斯,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潛藏的是另外一張麵孔,她永遠搞不懂埃克斯的真實想法,“加入我們吧,埃克斯,”艾米麗再一次勸說道,“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太多了,惡魔可以輕易地偽裝成任何人,如果他們不施展法力,我們幾乎無法辨別他們。而且當他們施展完法力,會迅速隱藏到人群中,我們需要借助人類的力量。”
“我不信任那個人,你知道的,艾米麗,”埃克斯搖頭,“你見過他的同伴嗎?”
“這不是理由,議長是一個守護者,這毫無疑問,除了守護者,沒有人能進入秘境。而且,守護者同伴的身份是每個守護者最隱私的秘密,我們沒有權力——”
“如果你打算做守護者的首領的話,我們必須知道你的同伴是誰,”埃克斯打斷她,不過他知道他永遠無法說服艾米麗,正如艾米麗無法說服他,於是他轉移了話題,“艾米麗,把肖恩帶到紐約去,這是那位議長的意思。”
“我希望你能親自處理這件事情……”
“別把我牽扯進去,艾米麗,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埃克斯懶洋洋地把自己放倒在沙發坐墊上,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堅決,“我討厭人群,尤其是擠滿了人群的大都市,充滿了汽車尾氣的街道和喇叭聲,艾米麗,你知道的,我更喜歡荒野。”
“好吧,埃克斯,我會做好這件事的,”艾米麗攤開雙手,她深知也無法說服對方,“祝你好運。”
“當然,艾米麗,”埃克斯說,“你還年輕,我已經老了,也許你很快就要執行你的工作了。”
“希望這個世界還能撐住,”艾米麗微微一笑,“我有時候真懷疑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人類變得越來越強大和——危險,而且沒有人能控製住他們。”
“如你所說,如果人類自己毀滅了自己,那麽他們就不值得我們守護,”埃克斯說,“但這不會發生的。”
“但願如此。”艾米麗把手中已經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特別調查局
當艾米麗和埃克斯在客廳裏交談的時候,肖恩正陷入另外一個可怕的夢境。
他行走在一片布滿碎石的海邊,厚重的烏雲遮蔽了天空,狂風呼嘯,耀眼的閃電時不時的照亮深灰色的大海。雷聲隆隆,海麵上波濤洶湧,狂暴的海浪一波一波地猛烈撞擊著黑色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肖恩赤著腳,身上披著一件到處是破洞的麻布袍子,他的腳被碎石劃得鮮血淋漓。他筋疲力盡,隻想著盡快離開這片海岸。肖恩背對大海向遠處望去,朦朧的霧氣中有一道險峻高聳的山脈,峰頂犬牙交錯,怪石嶙峋,仿佛一個背負著青綠色的匍匐巨獸。山脈的中央有一道缺口,肖恩知道,那就是他將要去的地方。他要從那個山穀穿越山脈,遠離這片大海。
肖恩拔腿向著山穀的方向走去,怒吼的大海被他拋在身後。他走出了碎石灘,穿過一片長滿荊棘的草地和一片平整的灘塗。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更加灰暗,黑色的雲仿佛離地麵更近了,閃電也越發密集。肖恩甚至可以借著閃電的亮光辨別前進的方向。
他馬上就要接近山穀的入口了,一道閃電劃過,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前方,擋住了他的去路,恐怖的鳥喙在閃電的亮光下反射著冰冷死亡的光。
是它,又是它。
這一次,肖恩不再是手無寸鐵,他的手裏出現一把鐵劍,他緊緊握住木質劍柄,他向敵人走去,他要用這把劍切開敵人的皮肉,砍斷他的骨頭……
……憤怒!難以壓抑的憤怒!
有什麽在搖晃他,緊接著一個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肖恩,快醒醒,肖恩……”
肖恩睜開眼睛,夢境還未遠去,他的耳旁還殘留著雷電的轟鳴聲。他重新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他看到艾米麗正關切的望著他。肖恩臉上猙獰的表情嚇了艾米麗一跳,他發現自己雙拳緊握,渾身大汗淋漓。
“肖恩,你做惡夢了,醒來吧,時間到了,該出發了。”
“去哪裏?”夢境漸漸遠去,虛幻的波紋重新凝成堅固的現實,肖恩感到頭已經不疼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睡了一個世紀那麽長,這個噩夢終於和以往的噩夢有所不同——也許是因為莫特真的被抓走,這個噩夢不再是莫特操控的,“我睡了多久?埃克斯呢?”
“現在是下午兩點鍾,你睡了一整天,”艾米麗說,“埃克斯已經走了,我們需要去紐約。”
“埃克斯走了?”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要來一杯咖啡嗎?”肖恩這才注意到,艾米麗手中端著一杯咖啡。
“好的,謝謝。”
肖恩坐起身,接過咖啡,黑色的咖啡,熱氣騰騰。他喝了一口咖啡,濃濃的苦澀在他口腔裏彌漫。
“艾米麗,”肖恩斟酌著詞句,“我可以這麽稱呼你嗎?”
艾米麗笑了,“當然,為什麽不呢?”
他們沒有繼續開肖恩的車,艾米麗穿上一件深色連帽長衣,她帶著肖恩向城北的巴士總站走去。
他們路過一個商店,艾米麗讓肖恩在外麵等著,她走進商店去購買一些食物。肖恩站在門口望著走來走去的人群,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驚慌,他害怕那個惡魔又出現,披著黑色的鬥篷,身後是收割生命的鐮刀……他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從腦海中抹去,他自嘲的想,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惡魔,隻是自稱惡魔罷了。雖然他們掌握了一些不可思議的能力,也許是給他使用了什麽致幻的藥物或者氣體什麽的,可他們還是會被殺死,不是麽。
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孩子從他身邊走過,一個流浪漢正蜷縮在牆角睡覺。昨夜發生的一切都顯得不真實,仿佛一個噩夢。但肖恩知道,自己已經接觸到了隱藏在這個世界表麵以下的東西,所有人都以為隻存在於電影或者小說中的東西。
一束陽光從雲層的裂隙中射了下來,就像眾神的宮殿垂下的帷幕,安寧而祥和。一陣風吹來,幾片銀杏葉在空中飛舞,仿佛是天國飄落的花瓣。沒有人盯著他,也沒有人來找他麻煩,惡魔不在這兒。
艾米麗從商店裏走出來,抱著一隻紙袋,“走吧,肖恩,我們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他們來到了機場,艾米麗幫他買好了機票。
寬敞的候機廳裏人來人往,但肖恩覺得仿佛自己一直沉淪在一個噩夢之中,永遠無法醒來。
“這個大廳裏會不會有惡魔正在盯著我們?”肖恩問。
“也許有,也許沒有,”艾米麗聳聳肩,似乎不以為意。
看到肖恩驚奇的表情,艾米麗笑著解釋道,“我們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有各自的身份,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惡魔們也是如此,他們並不是像傳說中認為的頭上長著犄角,拖著一條長尾巴,他們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也許是一個賭場的保安,比如我自己就是一家酒店的前台接待——但我們彼此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即使我們曾經搭乘同一個電梯,或者在同一個餐廳麵對麵用餐,我們也無法知曉對方的身份。所以,這裏可能真的有惡魔,但他們不知道我們的身份。”
“這有點……奇怪,”肖恩扶了扶額頭,“我以為你們就像電影裏那樣——”
艾米麗顯然知道肖恩在想什麽,她輕輕一笑,“驅魔人康斯坦丁大戰來自地獄的魔鬼?還是範海辛大戰古堡裏的德古拉伯爵?不不不,千萬不要把電影當做現實。大部分的時間裏,我們都處於一個相對和平的狀態,偶爾的衝突會顯示我們依然身處一場戰爭中,隻是這場戰爭太漫長了,漫長到我們忘記了它的開始,也不知道會何時結束。”
“這似乎很難理解,”肖恩不得不承認,“如果這是一場戰爭的話……”
“你覺得,人類社會現在處於和平狀態還是戰爭狀態?”
“我想現在是和平狀態,二戰都結束快七十年了。”肖恩說。
“但是敘利亞和烏克蘭東部的人們也許不會這麽想,”艾米麗說,“這就是普通人眼裏的世界,受製於時代和空間上的局限,如果以上帝的視角俯視整個人類曆史的時間軸,人類社會從未脫離過戰爭。即使是現在,區域性衝突和戰爭也正在進行,由於戰爭導致的難民和間接性死亡每天都會出現。戰爭一直都在,隻是普通人意識不到罷了,或者說認為與自己無關。”
肖恩聳聳肩,“但至少沒有演變成世界大戰。”
“一戰和二戰也隻是更大規模更大烈度的局部戰爭,和曆史上的很多戰爭相比,由於人類的科技發展導致了更慘烈的傷亡和不可控的因素,一戰和二戰顯得更加殘酷,所以更容易被人類所銘記。如果一戰或者二戰的時代使用的還是冷兵器,它們也不會比其他戰爭更起眼。肖恩,戰爭從未真正結束過。我們和惡魔的戰爭已經成為了一種常態,這是一種低烈度戰爭,但戰爭一直都在那裏。”
“你懂的很多,”肖恩說,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有著和她年齡不相稱的博學,“盡管我不太認同你的觀點。”
艾米麗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麽。他們等待了一會兒,就登上了飛機,飛機很快就起飛了。一切都非常順利,風平浪靜。一路上,肖恩都沒有睡好,他的意識不斷地在現實和夢境穿梭,不同色彩的斑點組成的圖案,模糊不清,有咆哮的海水,也有怒吼的火焰,他時而身處遠古的荒野,身披獸皮的原始人手持石矛捕獵巨大的野獸;時而跨著戰馬向敵軍衝鋒,轉眼間城牆破碎火焰衝天;虛虛實實,浮光掠影,肖恩滿頭大汗,恍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但莫特沒有出現在他的夢裏。
肖恩在一陣顛簸中驚醒,他的意識逐漸從荒謬的夢境碎片中凝固回堅硬的現實。肖恩望向窗外,才發現飛機已經在紐約國際機場降落。
一輛黑色的福特旅行車在機場出口等著他們。司機是一個中年男人,身穿一身黑色的長款大衣,戴著一頂紳士帽,戴著一副黑色皮手套。他顯然認出了艾米麗,當艾米麗和肖恩從機場出口通道走出來之後,中年男人就朝他們走來。
這個男人戴著一副寬邊眼鏡,鼻梁很高,額頭寬闊,鐵青色的下巴,眼神如刀鋒般銳利,肖恩被他打量的極不舒服,“歡迎來到紐約,來自拉斯維加斯的艾米麗。”接著他將視線轉向肖恩,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一下肖恩, “還有你,迷路的小羊羔。”
艾米麗微笑著看著這個麵相凶狠的男人,“謝謝你親自來接我們,威廉姆,很久不見了。”
威廉姆點點頭,幫他們打開車門,艾米麗沒有坐副駕駛室,而是選擇坐在後排和肖恩在一起。
威廉姆發動汽車,車子啟動了,很快就匯入到車流之中。這個季節的紐約很冷,來自大西洋的寒風吹透了整個城市,前幾天還下了雪,地上還有一些積雪。
“以前來過紐約嗎?”艾米麗打破有些尷尬的沉默。
肖恩點點頭,“來過,很早以前,一個夏天,我們要去哪裏?”
“去解決你的問題。”威廉姆從後視鏡裏看了肖恩一眼,這是他和肖恩說的第一句話,顯然他也聽說了肖恩的事跡,“能被莫特親自追殺的人並不多見。”
一路無話。
大約半個小時後,車子在一棟燈火通明的大樓前停下,威廉姆將車開進地下車庫,三人走下汽車,乘坐電梯上樓。電梯飛快的運行著,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電梯門打開,肖恩驚愕地看到眼前是一個空曠的大廳,大廳裏擺放著很多辦公桌和格子間,很多身穿職業裝的男女俯身在電腦前劈裏啪啦敲著鍵盤。大廳裏人聲鼎沸,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好像是一個繁忙的證券交易所。
他們穿過繁忙的人群和格子間,一路上與抱著文件夾的匆匆小步跑的雇員們擦身而過。一時間,肖恩覺得有些恍惚,如果有人告訴他,驅魔人的總部在一個陰森的古堡或者一棟神秘大樓的地下室,他都不會感到驚訝。
看起來驅魔人也學會了與時俱進。
威廉姆把他們帶到一個鋪著灰色地毯的會議室,肖恩看到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一個人。那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輕女人:亞裔、皮膚白皙、一頭自然卷曲的黑發令人印象深刻,但更吸引人的是她那雙黑如深潭的眼睛。
不管怎麽說,這看起來是一個高效的組織。
威廉姆走到女人身邊徑直坐下,他向肖恩和艾米麗示意,“請坐。”肖恩挨著艾米麗坐下,威廉姆開口說道,“歡迎你,肖恩,對你的遭遇,我感到遺憾,我已經看過一些你的資料,我想艾米麗已經給你介紹過一些情況,你仍然處於危險當中,美國政府有義務給你提供保護。”
肖恩的心中藏著太多疑惑,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說,美國政府知道惡魔存在?”
威廉姆點點頭,“首先讓我介紹一下,這裏是特別調查局(SIB)總部,SIB是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的分支機構,同時我們和美國國防情報局(DIA),中央情報局(CIA),聯邦調查局(FBI)都有情報共享計劃。如果你聽說過星門計劃,你可能對這些機構會有一些了解。這個計劃曾經由SIB直接領導。當然,你也可以把我們理解成為一個超自然研究小組,不過我們和其他所有國家的研究不同,我們有具體的研究對象。”
肖恩當然聽說過星門計劃,這個項目實際內容就是利用人體的特異功能實施諜報活動的項目,包括穿牆術、千裏眼(遙距觀測)。據他所知,蘇聯科學院和其他一些國家都有類似的機構,但肖恩一直認為這都是一些荒誕不經的小報傳說。但威廉姆的最後一句話更吸引了肖恩的注意,“具體的研究對象?”
“是的,”威廉姆肯定地說,“沈曉琪小姐會解答你接下來的問題。”
沈曉琪站起身,她的聲音很柔軟,就像九天之外吹來的微風,讓肖恩緊張的心情也放鬆了一些,“肖恩先生,請容許我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守護者紐約分部科學部的負責人之一,你可以叫我沈曉琪,我也是駐SIB的聯絡人。我想,從艾米麗那裏,你已經知道了一些關於惡魔和守護者的事情,但還遠遠不夠。如你所見,守護者已經和人類官方進行了正式合作,所以你不必擔心,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會有官方記錄,美國政府也會保護你的安全。”
肖恩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你是說,你們研究超自然力量?”
“是的,但我們更願意自稱生物信息研究實驗室,”沈曉琪坦率地說,“其實,不僅僅是美國政府,曆史上的很多統治者都知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我必須向你說明一些情況,好讓你配合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也許會顛覆一些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但不要打斷我,好嗎?”
看著沈曉琪漆黑如墨的眼睛,肖恩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一定在某個地方見過這雙眼睛,盡管他知道不可能,他點了點頭。
沈曉琪露出一個和煦的微笑,開始繼續講述,“守護者的曆史很久遠,在遠古之時,人們稱我們為巫師,魔法師,天使或者驅魔人。至於惡魔,你們有時候稱他們為惡魔或者其他一些什麽稱呼,它們是暗夜中的毒蛇,是來自深淵的凝視,是一切噩夢的源頭。曆史上出現過很多危險的惡魔,幾乎每個古老文明的文獻中都可以找到惡魔的痕跡,每一次大規模戰爭和屠殺的背後幾乎都有惡魔的影子。有一些史書的記載太匪夷所思,以至於正統史學界都將它們歸類於神話傳說。在更久遠的傳說中,惡魔們曾經遍布大地,奴役人類,是最初的守護者將人類從惡魔的奴役中拯救出來。但戰爭仍未結束,惡魔們並未全部死去,幸存的惡魔們學會了隱藏自己,他們不再明目張膽地奴役人類,而是化身人類本身,挑起流血和戰爭,甚至有人相信,曆史上臭名昭著的暴君們本身就是惡魔的化身,比如匈人的領袖阿提拉和吸血鬼伯爵德古拉。”
“這太不可思議了,”肖恩輕輕搖搖頭,“那麽,莫特是什麽人?”
“莫特是傳說中的黑暗君主,至少我們相信很多惡魔都聽命於他,守護者一直希望能抓到他,但莫特是個非常狡猾的家夥。”
“所以這才是你們對我感興趣的原因?”肖恩有點明白了,“你們怎麽會知道莫特在追殺我?這不是巧合吧。”
“我們一直在追尋莫特,注意到他的獵物並不困難。”沈曉琪說。
看起來這些人是想利用他來抓莫特了,肖恩心想,那麽,15號公路上的那兩個人並不是真正的特工,至少跟眼前這些人不是一夥的。
“聽著,我恨那個瘟疫醫生,但我怎麽知道你們不是和它一夥的?”肖恩仰起頭,“你們把我弄到這裏來,不可能隻是給我做一個演講……不管你們想要我做什麽,你們要說服我。”
“當然,這可以理解,”沈曉琪說,“我們從哪裏開始呢?”她微微仰起頭,白皙的脖頸上掛著一個貓眼吊墜,綠色的貓眼石被一條銀色的小蛇首尾銜接包圍,在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肖恩,你相信人有靈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