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推開被子,坐到窗邊,簾子掀起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白水,你消息倒是靈通。”她毫不意外地看見了白水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歎了口氣。
白水笑嗬嗬道:“既然攝政王要回大周,我自然是借光一起走了,免得這一路上碰見什麽不好的東西。”
“白軍師多慮了,有什麽是您都算計不到的呢?”她唇角笑著,眼睛裏卻是沒有半分笑意。
白水隻是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麽。
李韞善對著簡追點了點頭,“白軍師既然想一並回去,那邊讓他跟在後頭,好生招待吧。”
她說罷便放下了簾子。
簡追皺了皺眉頭,看著白水上下打量了一番,“白軍師,請吧。”
他與白水也不算陌生人。
簡追本是蕭軍旗下一員,李韞善入營後,蕭乾雖然給了她一支隊伍,但是她身為女子,武功雖好,尚未有殺伐之意,直到多次出入沙場,才逐漸有了女將的氣勢。
後來,飛鸞軍成立了,簡追也成了李韞善的心腹大將。
簡追與白水便是從同僚變成了不同主子的下屬。
白水看見隊伍中奇奇怪怪的眼神,也能麵不改色地跟在後頭。
他孤身一人,隻一匹馬,卻顯得毫不孤寂。
隊伍行得還算快,不過半月,就到了大周。
李韞善再次掀起簾子時,窗外已經是漫天飛雪。
正值年關,京城在下雪。
“周禎,你看,我還是在年關前回來了。”她語氣裏帶著笑意,眼底卻含著淚。
周禎情況不好,他從十天前便開始沉睡的時間大過清醒的時間。
此刻也是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側,睫毛顫抖,似乎想睜開,又沒有力氣。
“我們就快到宮門了,周禎,你很快就會好的。”李韞善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周禎的手即便是握著暖爐,也熱不起來了。
他就像是被這漫天的風雪從心底開始凝固,慢慢地整個人都像是被薄薄的冰層覆蓋。
“再快點!”李韞善吼道。
車夫猛烈地甩了鞭子,馬車飛馳,一路往皇宮去。
簡追早就先一步去宮門口等著,馬車暢通無阻直接進了皇宮,到了周禎的寢殿。
簡追幫著李韞善將周禎從馬車上抱下來,送到榻上。
李韞善轉身就要去找巫璃,一回頭卻看見巫璃已經在門口站著了。
“巫璃!他說你交代要等我回來才有用,我已經回來,到底要怎麽才能救他?!”李韞善心中焦急,語氣激動。
巫璃慢條斯理地走到床榻邊,垂首看著周禎。
她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眸渙散,但是卻亮得驚人。
“你已經知道這宮中布滿轉運線了吧?”
“我知道,轉運線隻有金柳姝能除是不是,隻要她除去,周禎是不是就好了?”李韞善隻知道這些,她總覺得不安。
巫璃搖頭,“那是金柳姝,或者說,鴞族的謊言。”
李韞善怔住了,她有些脫力地坐在周禎榻邊。
“鴞族撒了個彌天大謊,告訴世人,唯有設線人才能除線,來保全他們自己的姓名。實際上,無人能夠除去轉運線,轉運線一旦布下,便有了生命,無法根除。”
“那周禎……”李韞善聲音顫抖,“他……”
他還有救嗎?他還能活多久呢?
“隻有一種辦法,那便是巫族聖女自願以血液喂養轉運線,喂飽他們,然後趁轉運線沉睡,以血為引,燒盡轉運線,服下灰燼,他便能好。”
“所以,現在巫族的聖女是……”
“巫族沒有聖女了。”
巫璃的聲音像是歎息,又像是懺悔,“我是巫族最後一個聖女。”
李韞善搖頭,她不解,巫族聖女並不是靠血脈傳承,怎麽會沒有聖女。
“自我生下啟兒,巫族便在尋找下一任聖女,選擇聖女的唯一要求,便是通靈。通靈是一件需要天賦與能力的事情,自我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夠通靈了,巫族便沒了聖女。”
“找不到聖女,那就沒有人能滿足得了轉運線……”巫璃話說到一半,但李韞善已經懂了。
沒有聖女的血液,就無人能夠救周禎。
李韞善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巫璃,她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如何辦。
這不是行軍打仗,不靠武力,她猝然就無能為力了起來。
“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痛苦地抱住了頭,手指將發絲攪得一團亂,直到不小心扯住了頭發,引來一陣錐心的疼,李韞善才想到周禎說的話。
“可是,周禎說,隻要等我回來,等我回來,你就有辦法救他。”李韞善突然醒悟過來。
巫璃不可能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她既然這麽說,必然是有辦法的。
隻不過,這辦法可能,不利於她罷了。
李韞善想得沒錯,巫璃歎了口氣,“我有辦法。”
“是什麽?對我很不利?還是我根本無法做到?”
巫璃沉默片刻,才道:“你知道你母親是巫族聖女之後吧?”
“我知道,但是你也說過,我母親是聖女與大周人通婚生子,無法繼承聖女神力。”
“我曾經是這麽認為的,但我錯了。”巫璃從袖中摸出一隻黑色鑲金邊的漆器來,“你將手放到這上頭來。”
漆器被打磨得圓潤光滑,李韞善的手剛一落到漆器上頭,金邊就像是活了一般,發出閃耀的光,將整個屋子照得透亮。
李韞善聽見外頭宮人的驚呼聲,“雪停了?怎麽就咱們宮中停了?”
“真的,我剛從東宮過來,外頭還在下呢!”
“你們看,那是什麽?!玉蘭樹開花了?!”
“這是祥瑞,還是……”
“你不要命了!”
巫璃挪開了漆器,看向李韞善的眼神中帶著悲憫的意味,她像是透過李韞善看見了她無數的命數輪回,每一步都走在命運的安排上。
“你就是聖女神力的繼承人。”
她走到窗戶邊,推開了窗子,漫天的光落了進來,風雪已經下了快有半個月,日日都是陰天,直到今天,一絲光亮才穿透厚厚的雲層,落進了金鸞宮。
“聖女顯靈,萬物複蘇,這就是命。”
李韞善呆呆地望著窗外,腦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