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中傳來劈裏啪啦的木柴聲，眾人圍著火烤著手中的魚和兔肉。

“無瑕山怎麽回事，連個野雞都看不見？”李韞善一邊轉著插著肉的樹枝，一邊奇怪。

老嶽陰森森的聲音從李韞善天靈蓋上傳來，“現在是三月！三月哪來什麽野雞？能給你待到幾隻兔子，都算這兔子祖上十八代沒有積德。”

李韞善翻了個碩大的白眼，“我那年在山上還正好是臘月呢，還有野雞，你這山上不是布了陣法，那些小動物都不見了？”

“你用腦子想想為什麽，我這陣法也是依托於天地，地都死了，陣怎麽活？”老嶽冷哼一聲，坐在了她身側，從她手裏搶過了剛剛烤好，滋滋冒油的兔腿。

“喂！你為老不尊，還搶我一個小姑娘的吃食。”李韞善氣得要打他。

老嶽側了側身子，奪過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肉才道：“你算哪門子小姑娘，你加起來也有三十多歲了！”

“瞎說，我最多二十不到！”李韞善與他掰扯。

一旁的眾人聽得懂與聽不懂的都不想搭理兩人，隻有周禎默默將手中另一串烤好的肉遞給了李韞善。

夜色早已降臨，隻有火光瑩瑩，映照著周禎的麵容，他看向李韞善的眼睛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嶽青山靜靜地坐在對麵，看著李韞善和周禎之間不用言語的默契，突然就想起了他們的第一世。

那一世的李韞善也是將軍家的女兒。

不過與李衡盛不同，她有一個真心疼愛她的父親，從小被捧在手心中長大，卻很神奇地沒有養成嬌縱性子。

她熱烈活潑，猶如枝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生氣。

她的母親是皇帝的親妹妹，因為難產去世，隻留下一個用生命換來的小兒子。

皇帝將所有對妹妹的愛都宣泄給了這個兒子，越過將軍，賜下世子的名號。

嶽青山是在宮中侍奉的醫官，他們本不會有交集。

可皇帝的寵愛不僅僅意味著尊榮，更多的是暗中許多虎視眈眈的視線。

那藥本是下給世子的，但被李韞善喝了下去。

嶽青山連夜被叫到了將軍府上。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小姑娘，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淌，她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像是一團被暴風雨淩虐過的花朵，已經奄奄一息。

嶽青山耗費畢生所學，也不過是吊住了她一口氣。

一夜未眠，等清晨的曙光照進她房中，嶽青山看見她那雙漂亮至極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一瞬，他的心髒仿佛被什麽擊中了。

潮濕如帶著霧氣的眼睛微微彎著，她笑著問道：“是你救了我嗎？”

嶽青山緩過神來，“算是吧。”

“真好啊，還能睜開眼。”她聲音柔軟，帶著沙啞，也隻是清醒了片刻，就又沉沉睡去。

但嶽青山的心態完全不同了，他疾步出門，對著守在門口的李府下人道：“我留下的方子一日三次，我要去一趟無瑕山，三日內回來。”

未曾來得及告知宮中，也未曾和李將軍報備，他一匹馬就連夜趕去了無瑕山

老嶽多年前遇見他時，便曾說與他有緣，想要收他為徒。

當時嶽青山說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就是自己不配之類的囫圇話。

老嶽隻是笑了笑，“不，我們有緣。”

現在，嶽青山終於明白了他們的有緣之處。

他為了那一眼，便義無反顧地奔向了無瑕山，承襲了老嶽的衣缽，成為了他的首徒。

嶽青山本不姓嶽，是從那一日，才放棄了姓氏，成為了嶽青山。

他帶著老嶽的藥回了李府，李韞善已經發了三日的燒。

李將軍幾乎就要衝到宮中去找皇帝算賬，派的什麽醫官，居然逃跑了？

嶽青山終於回來了，他灌下去的那顆藥丸起了作用，李將軍才算罷休。

後來呢，後來他們過了幾年開心的日子，李韞善時常惦記著進宮去找他，兩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親昵。

但她的命數早就已經盡了。

不過是被那一顆藥延緩了幾年。

嶽青山至始至終都是知道的，他本以為，過去這須臾數年足以彌補他的遺憾。

可他不知道，願望被滿足後，便會滋生更多的貪念。

他隨著老嶽學習的不僅僅是醫術，還有那些五花八門的陣法。

在老嶽的藏書中，他找到了逆天之道，至於要付出的代價，都不重要。

他隻要她還在，自己還能陪著她，就可以了。

嶽青山走了一條有違天命的路，老嶽沒有阻止他，也未曾勸說，因為這本就是嶽青山要走的路。

於是，他們進了輪回，許多世過去了，李韞善和嶽青山一直都是同樣的名字。

隻是李韞善的名字落在了不同的女子身上，她們容貌不同，家世不同，性格也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不會愛上嶽青山。

嶽青山從開始的蓄意接近，到後來的沉默旁觀，他記不清多少年過去了，但他始終記得每一個李韞善死在心上人手中時說的話。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總是在問為什麽。

嶽青山無法告訴她，是因為自己改變了她的命數，她本不應該是李韞善的。

她可能是別的名字，別的命數，是嶽青山將她拘束在李韞善的名字下。

嶽青山幾乎就要投降了，他已經意識到了與上天作對的下場。

痛苦的不僅僅是他，受盡磨難的更是李韞善。

就在嶽青山準備放棄的那一世，事情好像不一樣了，那個名叫周禎的男子出現了，他也像自己一樣，隻是一麵之緣，就栽在了李韞善身上。

他成為了另一個嶽青山，默默地旁觀，相助，最後因為一步之遙，看著她死去。

但周禎與他不同，他選擇的是重來一遍，他相信李韞善，隻要給她足夠的機會，她就能拯救自己，而不是等待別人的救贖。

她仍然是李韞善，但從嶽青山眼中的李韞善，變成了周禎眼中的李韞善。

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有了機會，去尋找為什麽的答案。

這一世，她手刃了仇人，明白了真相，尋到了愛人。

嶽青山輕笑了一下，心口的鬱結突然就放下了，也許，下一世，他也可以不再是嶽青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