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很豐盛,不知道是周禎特意吩咐,還是陸闊真的跟去了小廚房,這桌上不僅僅有日常的京中菜色,還有一些江南的特色菜。

陸闊與周禎分別坐在李韞善身側,她還未來得及動筷,一左一右兩側都伸了筷子過來,周禎夾了一顆炸丸子,陸闊夾了一片蜜藕。

“蜜藕?”李韞善很是奇怪地夾起了那片裹了蜜糖的藕片,“這個季節,哪裏來的藕?”

“江南莊子裏有一處溫泉,養出來的。”陸闊唇角含笑,眼神看向了周禎。

周禎嗬嗬一笑,“這江南確實是富饒之地,陸公子更不用說了,這個季節還有閑情逸致養藕。”

陸闊手指僵了僵,才笑著回道:“那自然是比不上宮中貴富,一個晚膳還這麽多菜式,想必是陛下金貴。”

李韞善看著這滿桌子的菜,確實比平日裏多了許多。

她咳了兩聲,端著自己的碗筷站起身來。

“怎麽了?”周禎的注意力立刻從陸闊身上轉移。

李韞善慢條斯理地走到兩人對麵,坐了下來,吃了一口菜才道:“我看你們倆話還沒有說完,隔著我不太方便。”

兩個男人靜默下來,不再多話,這頓飯吃得可謂是沉默至極。

李韞善委實搞不懂,陸闊也就算了,他本就還是個不成熟的孩子,那周禎呢,都已經這麽大的人了,經曆了這麽多事,怎麽還如此孩子氣。

直到夜裏兩人躺在榻上,他還在那兒翻來覆去。

“周禎。”

“怎麽了?”周禎翻過身,麵朝著她。

“你在想什麽?”李韞善伸手過去捏住了他的手指。

“很明顯?”周禎輕笑。

李韞善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她一根根把玩著周禎的手指,“從沒見過你情緒這麽外露的時候,陸闊到底有什麽特別的。”

還未等周禎說話,李韞善開始回憶。

“他第一次出現,你就很反常,明明喜怒不形於色的一個人,看到他竟然會動怒,後來還偷聽我們的對話,你根本不是會做這些事情的人,太奇怪了。”

“除非……”李韞善沉吟。

周禎隻覺得自己的汗毛都被她的語氣給激得豎起來了。

“除非什麽?”周禎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

“除非你早就知道,我曾經與他有過婚約。”李韞善一語道破。

周禎歎了口氣,湊上前去摟住了她,感受著李韞善的溫度真實存在,她的手心有因為習武而從未消失的老繭,她的腰肢纖細,在他的掌中盈盈一握,她的鎖骨處有一道傷疤,那是多少藥都無法消除的痕跡,是她曾經一場戰爭留下的證據。

“我知道。”周禎歎息。

“你怎麽知道的?連我都不曾知道。”李韞善不是責怪他,隻是覺得奇怪。

那封信是被李景善調換的,隻有寥寥數人知道江家想要與李韞善訂親這回事。

而現在,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大多都沒了性命。

周禎那時候也是個孩子,是如何知道的呢?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陸闊的時候,就認出了他,周厲帝做的那些瘋魔事情,我都一一記在心裏,那些幸存下來的孩子們,我都曾派人去妥善安置,隻有陸闊,他拒絕了。”

“江家不同,或者說,是江闊不同,江陸兩家留下的資產都被抄沒,但是他們不知道江南布莊最名貴的財富是那些繡娘,陸闊改了姓氏,將那些逃散的繡娘們重新找回來,又一次成立了江南布莊。”

“就在這時,我得到了消息,說是陸闊要去南疆,我派人去查,才找到了李景善被調換的那封信,落在了陸家。”

李韞善捉住了重點,聲音顫抖起來,“所以,所以那封信……”

“對,在我這裏。”周禎輕輕拍著她的脊背,感受著她心緒的起伏。

“你,那你為什麽不給我?”李韞善覺得一股酸澀堵上了她的鼻尖,有許多潮濕的空氣從她眼睛進入了心底,又從心底裹挾著眼淚奔赴眼睛。

“我曾經看過一次那封信,後來將那封信藏在了書房,沒有給你,是因為覺得你已經承受了太多的事情,不應該讓過往再成為你身上的重擔,即便那是你母親的最後一封信。”

他是自私的。

周禎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他的胸口被李韞善的眼淚洇濕,才慌張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李韞善想要的事情,但是他確實不想讓她讀到那封信。

那封與他無關,隻與她和旁人有關的信。

“周禎,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怪你……”她哽咽著,“但是我想看那封信,不管內容是什麽,都不會改變我們之間的感情的,不是嗎?”

周禎將她摟抱得更緊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好。”他還是答應了。

兩人提著燭火,去了書房。

書房中的通天書架上有無數的格子,周禎**了書架中的一本,書架最右邊的一處暗格應聲而動,彈了出來。

周禎走上前,在格子裏翻找了一會,終於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張布帛。

布帛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有些年紀了。

“就是這封。”周禎將布帛放進了李韞善等待著的手心中。

燭火被放在了桌案上,李韞善坐進了桌案前的椅子裏,周禎站在一旁,點亮了書房裏的蠟燭,怕她在昏暗中傷了眼睛。

李韞善的手指小心地翻開布帛,布帛展開如同時間倒流,李韞善的眼淚也瞬間落了下來。

那是林樂緋的字跡,她認得。

“韞兒親啟。”

“近日南疆天氣漸寒,記得多添衣裳,不要因為練功貪涼,你素來不喜歡累贅,我縫製的新衣,用的料子輕薄柔軟,貼身又暖和,一定要穿。”

“我近來時常感到心悸,總是擔憂你在南疆受傷,答應娘,一定要安全,好好活著,刀劍無眼,不可因為你天賦高就掉以輕心。”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江夫人,京城江家有意與你結親,我看那江闊性格爽朗,為人和善,比起瑞王更適合你,娘知道沒有愛情的夫妻是不會長久的,但是單相思更傷人,瑞王城府頗深,他……不是你的良人。”

“娘恐怕時日不多了,擅作主張,為你接下江家的親事,實在是對不住你,若有朝一日,你遇到真心愛你的人,也不要與江闊爭執,他是個明事理的孩子,不會困住你的。”

“李家不是你的歸宿,此去南疆,不要再回京城了。”

“韞兒,你是娘滿心歡喜與期待,而生下的孩子,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是被愛的。”

“不要心生怨恨,不要沉溺過往,往前看吧,孩子。”

“母親 林樂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