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抱著那張布帛泣不成聲。

周禎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彎下的脊背,伸出的手猶豫片刻還是落在了她的肩頭。

他從李韞善的哭泣中感受著她的痛苦,悲傷和後悔,那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是他沒能及時把這封信給李韞善的最大原因。

麵對林樂緋遺書一般的書信,她真的可以心無旁騖地對待陸闊嗎?

周禎不是不相信李韞善,而是不相信自己。

他明明是天子驕子,但麵對李韞善總是無法自信。

李韞善太過耀眼,以至於周禎忽略了自己的光芒。

落在她肩頭的手隨著李韞善的哭泣而顫抖,直到李韞善驟然回過身,撲進了周禎的懷中。

她的臉埋在周禎的頸窩中,溫熱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脖子。

“韞善。”周禎歎息著摟緊了她,再一次感到慶幸。

“周禎,周禎,我沒有娘了,我再也看不見她了。”李韞善的聲音哭得沙啞,她的呼吸急促。

林樂緋的死對她來說其實已經過了許多年,從前世到今生,變得模糊不清,疼痛也慢慢消減。

可這一刻,真切地看到那封信,信上熟悉的字跡,和林樂緋仿佛還在身邊的語氣,李韞善再一次觸碰到了當初知道林樂緋死的時候的悲痛。

那是一種從身上割去一塊肉,從心底剝離一塊記憶的疼,李韞善覺得胃裏痛得厲害,嘔吐的衝動慢慢湧上來。

她推開周禎,撲在一旁的洗漱盆上幹嘔。

她晚膳吃得不多,現在什麽也吐不出來,隻覺得心底有些東西膈得難受,要吐出來才會舒服。

書房門口傳來動靜,兩人抬首望去,是陸闊,他提著燈籠,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李韞善滿臉淚水。

燭火搖曳中,他的眼淚也順著麵頰慢慢地落下。

“你看過了。”陸闊見到她手裏的布帛,顯然不陌生。

李韞善抹了把臉,擦了擦唇邊的水漬,才站起身來,“你早就知道。”

她的語氣肯定平靜,沒什麽感情,陸闊覺得一陣冷風吹過了門口。

“我知道,這封書信,本該由我親自交給你的。”陸闊走了進來,他沒有再靠近兩人。

李韞善捂著胃,站在書桌前,遙遙看著門口的陸闊,周禎站在她身後,一隻手鬆鬆地扶著她的腰。

“還沒等我送出,江家就出事了,我忙著逃命,隻能將信交給旁人寄出去,誰知落在了蕭乾手中,被他替換了。”陸闊眉心緊蹙,神色萬般懊悔。

可這能怪他嗎?

自然不能,若是他不走,那江家就會成為屍骨無存的曆史,再也沒有人會記得京城江家。

“我母親可還有什麽東西或者話留給我?”李韞善抱著僥幸的心態問道。

既然陸闊說那封信本該是他親自送去南疆,那他必然見過林樂緋最後一麵吧。

陸闊沉默片刻,才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那玉佩上刻著一個小巧的“韞”字,似乎經過了長時間的撫摸,已經磨去了字的鋒利棱角,變得圓潤起來。

李韞善認出來了,這是當初在馥蘭殿,陸闊拿出來的信物。

“這是我母親留給江家的信物。”她輕聲道,心中明白了陸闊的意思。

林樂緋什麽也沒留下,因為她也不知道這封信是遺書,與陸闊的那一麵是訣別。

陸闊走近了李韞善,將玉佩放在了她手心裏,才粲然一笑,“物歸原主。”

“陸闊,你可以留下它的。”李韞善有些不忍心。

這枚玉佩顯然是陸闊的貼身之物,即便這證明了他們的婚約,也更是江家為數不多留給他的東西,李韞善不忍剝奪。

“不必了,我知道我們之間的婚約做不得數,這塊玉佩是你母親的遺物,還是交還給你,我才安心。”陸闊隻是搖了搖頭。

他抬眼看向周禎,“我此次前來,不是因為放不下從前,隻是覺得我也能為你做些什麽,或者是為了林姨做些什麽,周厲帝死了,盧家沒了,我大仇已報,卻覺得無比迷茫,也許此去西境,能找到我今後的目標吧。”

“你不必太過憂心,就當我是個故友,或者一個富商,隨軍罷了。”陸闊眼睛微微彎著,似乎想要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來,但周禎卻明白,他隻是想讓自己安心罷了。

李韞善也懂了他的意思,剛剛的過度悲痛使得她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她將自己放鬆地靠進周禎懷裏,感受著他支撐著自己。

“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這些日子你就留在宮中,平日無事也可以找簡追去軍中操練一番,免得上前線傷了自己。”李韞善叮囑道,“陸闊,過去雖然過去了,但你始終可以依賴我的,我會是你最可靠的後盾,你明白嗎?”

她沒有說什麽姐弟,因為他們之間不應該再被冠冕堂皇的關係束縛,就當作朋友,親人,便是最好的歸宿。

陸闊點了點頭,提著燈籠出去了。

李韞善長長地舒了口氣,她應該感謝陸闊的出現,打斷了她的悲痛。

周禎抱著她,放到一旁的榻上,“休息一會吧,馬上天都快亮了。”

他說完就想轉身去桌案前整理奏章,卻被李韞善一把拉住,“一起。”

周禎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我以為你想自己靜一靜。”

“怎麽會?”李韞善輕聲笑了,她手下一用力,就將周禎帶上了榻。

書房中的床榻偏窄,本是為了周禎批閱奏折時候小憩,現在躺了兩個人,顯得局促起來。

李韞善半個身子疊著周禎,她趴在周禎的胸口,感受著周禎的心跳,真實有力。

“周禎,我想……”她的話淹沒在鋪天蓋地的吻中。

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周禎隻覺得滿心的倉皇有了宣泄口,他也急切地需要證明,李韞善是真實的。

兩人的身影糾纏在一起,書房裏慢慢充盈起曖昧的聲音。

這是一場熱烈的盛事,初春的淩晨還帶著寒意,但書房中卻如同點了火爐一般溫暖,連帶著書房外的花骨朵,都像是等到了甘霖,微微綻放了一個小口,等待著更多的雨露,滋潤她們越發豔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