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像是什麽也聽不見,隻是捂著耳朵瘋狂搖頭,發狂般地掙紮,口中喃喃著自己是周絳。
“既然你說你是周絳,有何證據?”李韞善突然問道。
周嘉呆滯一瞬,在地上摸索起來,“鳳髓,鳳髓,母後給本宮的鳳髓,在哪裏……”
倏然她從稻草墊子下摸出一把玉鐲碎段來,即便是碎了,也隱約看得見那玉鐲之間一道紅血,斷斷續續。
“這是母後在及笄時賜給本宮的,天下獨一無二,隻有長公主才有的!”她寶貝地托著鳳髓,邀功般地遞給李韞善看。
李韞善搖頭,歎息道:“這已經碎了,怎能算鳳髓玉鐲,既是鳳髓,無人能碎,既然碎了,便不是真鳳。”
她話中有話,周嘉儼然聽懂了,因為她麵上那幾分驚喜驟然消失,取而代之地是陰沉濃鬱地恨意。
“你怨什麽?這難道是旁人打碎的?”周禎見情形不對,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將李韞善擋在身後。
周嘉仰天大笑,回過頭來的眼神已經平靜起來,她嘴唇因為幹裂而滲出血來,被她抹開,劃到了臉上,“是,我不是周絳,那又如何,周絳已經死了,世間再無周絳,先帝的兄弟姊妹裏,隻有我一人是他胞妹!我們母妃富貴,兄長又奪了帝位,我本就是這世間,最最尊貴的女子!”
李韞善的聲音從周禎身後傳來,她似乎很是奇怪,“最最尊貴?既然你是先帝胞妹,那便是庶出,為何尊貴?”
“閉嘴!你閉嘴!”周嘉發了狠。
她最恨庶出,若不是那日周絳看她的眼神太過悲憫,若不是父皇隻賜了她一人大氅,若不是她不搭理自己,周嘉覺得自己推她下水,不過是一時不快,誰知她命那般單薄,一下就死了。
“是她自己,擋了我的道,死了也是天命。”周嘉癲癲笑著,“命裏她就做不成這長公主。”
“天命?”李韞善重複道。
她越過周禎,從地上將周嘉提起,一路往外拖拽。
李韞善本就是武將,周嘉根本無法從她手中掙脫,隻能一路尖叫著撕咬她的手。
周禎跟在兩人身後,既是李韞善要做的事情,他不會阻攔,更何況,他心中對周嘉的怨恨早就滿溢。
“李韞善!你瘋了,你要做什麽?!”周嘉大喊大叫,沿途牢中的犯人和守獄侍衛都看呆了。
“讓你知道,什麽叫天命。”
李韞善將她拖到了蓮池邊,深秋的池塘裏一片荒蕪,殘敗的蓮葉本要被宮女們收拾幹淨,是周禎說不必了,四季萬物本就如此,不必刻意打理。
周嘉一到了蓮池邊就安靜下來,身體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你,你要做什麽?為什麽帶我來這裏?”她聲音微弱,聽不出半分方才的士氣來。
李韞善將她丟在蓮池旁,一腳踩在她跪著的脊背上。
“你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麽?”她漫不經心道。
秋風已經帶著寒意,今日的天色異常的美麗,晴空萬裏,藍天純粹得如同寶石,李韞善閉了閉眼,感受著風扶過麵容,倒也還算溫和,便宜周嘉了。
“不!我還是長公主,你不能擅自動刑,我是長公主,你不能殺了我!”周嘉死死扒著岸邊的岩石,將自己牢牢貼在上麵。
李韞善輕笑:“本王何時說過要殺你?”
周嘉怔怔回頭,問道:“你不殺我?”
“不殺。”
李韞善放下了腳,周嘉滿臉不可置信。
“不過是想邀請公主體會一下蓮池之美。”她故意省去了長字。
周嘉敢怒不敢言,她側過臉看向蓮池,滿池的頹敗,有何之美?
還未等她開口,便被李韞善一腳踹下了蓮池。
秋日風不冷,水卻冷透了,周嘉本就隻穿著單薄衣衫,高貴的料子吸飽了水,將她往下墜,她舉著手慌亂地拍打著吃水,竭力掙紮。
“你說!不……殺我!”她吃了好幾口水,還在喊著,“不殺我!”
“本王確實不想殺你啊,是你自己沒注意,掉下了蓮池。”李韞善笑著頓了頓,“這就是天命。”
什麽勞什子天命,她便是天命。
李韞善雙手環抱,滿意地看著周嘉在池水中沉浮。
她即便再會鳧水,也永遠上不了岸。
周禎站在李韞善身後,看著麵前的景象,眼尾洇出一片豔紅,他想起了那日的小姑姑。
是不是如果他將小姑姑留在東宮,她就不會在返回的路上遇見周嘉,淹死在蓮池中。
小姑姑及笄禮在隆冬,那日的池水比現在更冷。
她也是這般掙紮著,死於“天命”麽。
“你說,這算不算因果輪回。”周禎低低問道。
周嘉淹死了周絳,而自己也即將被淹死在同樣的地方。
李韞善搖了搖頭,驚詫道:“自然不是,若是因果輪回,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周禎,這是報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周禎心中仿若撥雲見霧,他這些年一直像是一隻因果籠中的困獸,那些他曾經暗中做過的手腳,是否都會落到他和他愛著的人身上。
即便心再狠,也未免束手束腳起來。
如今麵前這個看似跋扈的少女,卻是一語點破,不過是報應罷了。
他所做那些,也不過是因為報應。
“你說的對。”周禎輕輕歎息。
李韞善皺了皺眉,總覺得他似乎不對,看著池中已經不太有起伏的周嘉,李韞善輕聲喊道:“夜臨。”
黑衣男子從天而降,落在兩人麵前,剛抬起頭,便和周禎對上了眼神。
夜臨一驚,恭敬道:“主子。”
周禎嘴角上揚,挑了挑眉,“你是喊朕,還是喊攝政王?”
“屬下不敢,主子恕罪!”他自知周禎未出聲,他擅自聽從他人指令,犯了大忌。
周禎輕輕敲了看好戲的李韞善,感喟道:“攝政王真是將朕拿捏得甚緊。”
“罷了,你起來吧,聽聽你另一位主子的吩咐。”
李韞善吃吃笑了一聲,指著池塘中的周嘉道:“把她撈起來,送回長公主府,除了向緒寧,不準任何人出入。”
“是!”夜臨頭也不回,逃跑似地揪起周嘉就跑。
“他怎麽如此慌張?”
周禎拉著李韞善的手,站在池邊太久,她的手都涼了起來。
“他怕被送去諦聽閣吧,犯了錯的夜羽,都得去那兒受罰。”周禎解釋道。
李韞善歪了歪頭,“楚閣主這般可怕。”
“你見了便知道了,不是可怕,是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