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臨將滿身泥濘的周嘉放在了長公主府庭院中。

她嗆了許多口水,泡得渾身冰冷,很快發起燒來,冷熱交加。

周嘉意識已經模糊起來,生命的流逝變得清晰。

“沐琴……”她試圖喊著自己的侍女。

可整個府中的人都被關去了典獄中,流放的流放,發賣的發賣,一個也沒有剩下。

周嘉想爬起身,卻沒有一點力氣,她視線模糊,看見一個人影從牆頭翻落。

“周絳!”是向緒寧的聲音。

他還是回來了,還能聽見她叫自己周絳,真是再好不過了。

周嘉唇角揚了起來,顫巍巍地試圖伸出手去觸碰他,卻被向緒寧直接打落。

男人俯身垂首,湊到她麵前,問道:“周絳!鳳髓是不是在你這兒?!”

周嘉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她閉了閉眼,淚水從眼角溢出,和滿身的池水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楚。

“碎了,鳳髓碎了……”她聲音越來越輕。

“怎麽會碎?!鳳髓掉落不會輕易碎的!”向緒寧死命搖晃著她。

周嘉口中溢出些水來,她眼睛微微睜開,嗬嗬笑道:“是我砸碎了鳳髓……”

向緒寧猛地將她摔在地上,一手掐住周嘉的脖子抬起來,“你砸了鳳髓?你怎麽配啊?”

他那張風流倜儻的俊逸麵容上,隻看得見瘋狂。

周嘉想要撇過頭,又被他掰回來,她聲音顫抖,孱弱地問道:“我已經這樣了,你還隻想著鳳髓麽?當初我要給你,你卻不要,直到我進宮不小心丟了鳳髓,你又日日尋找,向緒寧……我不明白你要什麽,我不明白。”

“我要什麽?”向緒寧喃喃問道。

他鬆開了手,站起身來,俯視著將死的周嘉,突然笑出了聲。

“我要什麽?”他語氣輕柔,聽在周嘉耳中卻毛骨悚然,“我要蓮池邊,死的是你,周嘉。”

周嘉猛烈地咳嗽起來,全身如遭雷擊,他知道了,他為何會知道。

“很奇怪嗎,我為何會知道?周嘉,你真是高估了自己,你和她簡直是雲泥之別,她的美貌你能有三分相似,已經算是上天恩賜,怎麽還仗著偷來的身份,自以為是呢?”向緒寧冷冷道。

周嘉心中痛不欲生,抑製不住的痛已經爬遍全身。

“所以這麽多年,你一直在假裝……”

“假裝?也不算吧,你不是向來知道,我厭惡你麽?”向緒寧冷笑道。

“難道不是因為當年我對你下的藥……可後來,可後來我們過得那麽好……”周嘉臉色蒼白。

“好嗎?”向緒寧胸膛起伏,壓抑著自己的暴虐,“我第一次入宮,遇見她站在文帝邊上,穿著一身流彩百蝶穿花雲緞裙,美得不可一世,聽聞過幾日便是她的及笄禮,文帝擬好了封她為長公主的旨意。她抬起頭看見我,隻是輕輕一笑,說今年的議郎倒是俊俏,被文帝瞪了一眼。隻那一笑,我便記了一生。”

“後來……”向緒寧低頭看向地上的女子,“後來宮中果然冊封了長公主,長公主提出要尚我為駙馬,可我一見你,便知道,你不是她,要為一人放棄前程,那也隻能是她!我本想拒絕,誰曾想,你卻手段齷齪!”

周嘉隻覺得眼前一片眩暈,她咬了咬牙,神色難看,“向緒寧,不要標榜自己了,你與我成婚前,早就有了外室!還有了兒子!若是真的那般愛她,你怎會又別的女人?!”

“外室?你是說鬱泠啊……哈哈哈哈哈,她不是我的外室,隻不過是幼時情誼,我收留了有孕出逃的她,卻被你當作是外室,索性便認下了,畢竟隻要你過得不快活,我此生也算是有些用處。”向緒寧笑得癲狂,“至於後來,我此生既然無望,又何必在意那麽多,快意餘生罷了。”

“你就這般恨我……你可知我們的女兒,靈芳,被他們弄死了!你不想著為女兒報仇,隻想著前塵往事……”周嘉咳出血來。

“女兒?周嘉,除了宮中那次,後來,我再也不曾碰過你的。”向緒寧惡毒地笑著,眼中痛快萬分。

“不!不可能!那靈芳,靈芳怎麽會……”她腦中閃過了許多念頭,卻不敢說服自己相信。

“是啊,那些與你共度春宵的,都是府中部下,怎麽樣,滋味也不錯吧。”向緒寧神情扭曲。

“你瘋了,你們都是瘋子……”周嘉失了最後一分力氣,她已經無力再說什麽。

“周嘉,你是假長公主,你女兒,是假郡主,真是像啊……”向緒寧又痛快又悲哀。

他這一生,究竟有何是對的。

當年那一眼,竟是第一眼,亦是最後一眼。

門口衝進一隊人馬,將向緒寧逮了個正著。

夜臨見他滿麵淚痕,頗為不解,他在屋外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駙馬明明恨極了周嘉,怎得還如此落淚。

夜臨壓著毫無反抗之意的向緒寧回了宮,隻留周嘉一人,在庭院中,慢慢等待死亡的降臨。

……

李韞善和周禎回了宸淵宮內,長彌宮從此封鎖。

永安王帶著綁著繩子的盧太妃上了回遼地的路,此去遠方,今後再也不必相見。

周禎將自己最後的親緣斬斷了,他的身邊,沒有一個血親留下了。

李韞善靜靜地陪著他,兩人用了一頓沉默的晚膳。

等到夜臨帶著向緒寧回來時,周禎已經疲憊不堪地靠在美人榻上睡著了。

李韞善給夜臨使了個眼神,將人先帶去了書房中。

她站在跪著的向緒寧跟前,仔細地打量著他,心中默默地回憶著上一世,是否在蕭乾宮中見過他。

似乎不曾,她記得蕭乾即位後,長公主將向靈芳送進了宮,沒多久便傳來她病亡的消息,向靈芳為此大慟,霸占蕭乾許久。

現在想來,周嘉上輩子死的便不明不白。

“向緒寧。”李韞善聲音沉沉,“你可有話要說。”

向緒寧抬起頭來,冷笑道:“攝政王倒是有意思,將人綁來先問我有沒有話要說?”

“那便本王來問吧,一件件,慢慢問。”她走回桌案後,端坐下來,手中拾起一把精致的匕首,仔細擦拭著。

“第一件,鬱城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