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赫連漪正在一個夢境裏:她夢見還是孩童的自己在茫茫冰天雪地裏蹣跚地走著,走了很久很久,路還是那麽長,望也望不到頭。孤冷絕望使那小小的身子慢慢倒向雪地窒息,可是漸漸,她又在一個暖暖的寬厚的懷裏醒來,原來是從小嗬護如掌珠的父皇什麽時候抱起了她……
“父皇,父皇。”她將自己深深地埋在父親的懷抱裏獲取著暖意和安寧,父皇緊緊地抱著她走啊走,一切是那麽地安閑自得。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他那年富力強的父親在瞬間變得蒼老,她自己也從孩童瞬間成長。她又望見了高高的宮闕,那宮闕仿佛直入雲霄,但依然是喋血刀光,依然有著嘶鳴悲號......她親眼見著兄長子侄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嫂嫂們被搶去淩辱。她想喊,卻徒勞地張大嘴發不出聲音。她要衝上去阻擋,卻怎麽也動彈不了自己的胳膊和腿。忽然見一個侍衛持長劍刺向她那剛滿的侄兒,她終於喊出了聲音:“不要......”驀地,她又一次從噩夢裏驚醒。等她睜開眼睛看清,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上身**的男人懷裏,不,是她自己緊緊依偎著他的身軀,貪戀地索取著暖意。
“做惡夢了?”那個男人的聲音響起,赫連漪不用看也知道,那正是蕭允晏。
她連忙翻向床邊,盡量離他遠了,問:“你,你怎麽在這兒?”
“這是本王的睡榻。”說著話,他向她靠過去,欲再擁住她顫栗的身軀,卻被赫連漪警覺地避開。
蕭允晏隻得撫了撫她的額頭,柔聲道:“你今日可把本王急壞了。”
赫連漪忽然發現自己身上隻著一件裏衣,驚恐嗬問:“你,你都對我做了什麽”
“你覺得呢?”蕭允晏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赫連漪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來這寢帳中,又究竟被眼前的男人如何對待過。但此時,她漸漸開始清醒。在見到蕭允晏之前,她早已將他脾性和過往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是何等傲氣之人,一時便放鬆下來,“殿下身為大梁的九皇子,何等金尊玉貴,自然不會趁人之危的。”
蕭允晏終於笑了笑,“你明白就好,本王沒必要在你不省人事時強行要你。你方才一直發冷,軍醫說用體溫來給你取暖是最好的效果,所以本王就隻好委屈自己給你取暖了。”
赫連漪又問:“那,我怎麽會在這裏?”
“自然是本王把你從地牢裏一路抱過來的,難不成昏死的你還能自己走過來?”蕭允晏笑著說,那嘴角透著邪氣,目光卻掃著她的臉,慢悠悠吐話:“美人在前,輾轉反側,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說著卻張開雙臂摟向赫連漪,“美人”躲無可躲,還是入了他懷。
“殿下——殿下,我這熱症是會傳人的,殿下還是離我遠點!”赫連漪一邊推著他喊道,又驚出一身冷汗來。
“軍中之人,向來是隻流血不流淚,隻受傷不生病。”他說著話,又將她摟抱得更緊了些。
“我、我快喘不過氣了,求殿下......”
這時蕭允晏看著她的滿眼驚恐,又於心不忍,便鬆開她下了床。他披上件袍子喊侍衛送進吃食來,然後端過一碗白粥坐到榻邊,“先喝些吧,會好得快一些。”
赫連漪見他身上有衣衫,這才將目光對向他,伸出手道:“我自己喝吧。”
蕭允晏卻道:“你這一天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一會兒喝米湯一會兒喝藥,不都是我在盡心照顧的。”
赫連漪並不應聲,卻執意不肯。
蕭允晏隻得將粥碗遞給她,赫連漪端住了卻準備從床榻下來,蕭允晏問:“你要做什麽?”
“我,我回隔壁。”
蕭允晏見她端碗的手不住發抖,一手奪過碗,“你這身子骨如此孱弱,別來回折騰了,今夜就睡這兒吧。”
赫連漪凝滯住,蕭允晏看出她的心思,“放心,我上次都沒碰你,這次更不會了。”見她還是遲疑不信的樣子,蕭允晏又隻得指著旁邊的羅漢榻道:“算了算了,本王睡那去。”說著,又舀起粥吹了吹送到赫連漪嘴邊。
赫連漪卻在這股柔情前有些不知所措,蕭允晏像把她當孩子一樣,“你這病就是前陣子又餓又凍才引起的,如今要多吃些才能好得快。”
“嗯。”她終於發現自己是真餓了,也不再推辭,一口一口任由蕭允晏喂給自己。
一碗熱粥下肚,赫連漪隻覺得自己身子也不再那般綿軟,蕭允晏問道:“方才夢到什麽了?我聽到你一直在叫著父皇。”
“夢到——夢到那一夜,赫連定邦殺害了父皇、殺害了我兄長們、子侄們。”
“我聽說那夜,長寧宮裏,屍堆成山、血流成河。男丁無一不剩,女人們有的被赫連定邦納入後宮,未成年的則被圈養著,還有些被當成貢品,進獻到了他國。”
“他們連太子剛滿月的男丁都沒放過,若不是因為我們是女兒身,還有他用,隻怕如今也早已赴了黃泉。”
“赫連氏一族的女子容貌奇美,在周邊各國都有盛名,所以這才成了你們的活路。但我若是你,必然將計就計,日後可吹枕邊風,讓那位土羅支老皇為你所用,豈不更好?”
“殿下有所不知,赫連定邦將我獻給土羅支老皇時便也另送了一封國書,確保三十年內兩國交好,結成盟約。我之所以出逃,其二也是為了破壞他們的盟約。”
蕭允晏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問:“你就如此斷定你用你的美色就改變不了這一紙盟約?”
“殿下說笑了,我從來沒想過用自己的美色改變如今這個局麵。”
“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那除了美色,你還有什麽?”
“我是大夏的嫡長公主,赫連定邦這些時日又殺害了那麽多忠臣良將,隻要我找到落腳之處,振臂一呼,必能一呼百應。”
蕭允晏笑著搖頭道:“你想得未免太簡單,那群文武百官即便再恨赫連定邦,卻也不會信你這麽個女流之輩的。這沙場拚鬥、朝堂紛爭從來都是男人間的事,誰又會聽一個女人的擺弄?”
“女流之輩又怎麽了,古來成大事的女子也不在少數,殿下切莫小看女子。”
“你父親也算得上一代雄主,為何當初就能信了赫連定邦?”
“當時翊王攻陷甲戌關,康源又失陷,父皇憂心如焚。而趙樹因為當年趙海之事引咎退隱,朝中許多良將多為趙樹提拔,父皇這才將兵馬交到赫連定邦手上。早前他一直偽裝極好,誰也不曾發現他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我聽說他是臨出發前假借密報之事才成功刺殺你父親,那時你們大夏整個軍隊都控製在他手中,所以他才得逞。”
“沒錯,當時他故意摒退眾人,隻有父親和他單獨在內室。父皇駕崩後,他很快就將我幾個哥哥的府邸控製住,並動用雷霆手段,使那些朝臣不得不屈服。朝中若有人膽敢質疑一句,他便連坐株連。”
“哦,那時我還沒來邊地,有些事隻知大概而不知細枝末節。看來傳言果然不假。”蕭允晏淡淡說著,像是漫不經心。
赫連漪卻聽出蕭允晏話中有所指,道:“我當然知道殿下當時不在這裏,在這之前我也隻知大梁有個皇九子,除了知道殿下從出生便被抱到皇後膝下撫養,殿下素來跟太子交好,其他的所知並不多。”
“是嗎?”
“不然呢?殿下以為我對殿下有所圖謀嗎?我的仇人是赫連定邦跟蕭允昇,而絕非殿下。當然,殿下若疑心於我,我既百口莫辯也無能為力。”
蕭允晏又笑了笑,道:“本王當然相信你。睡吧,再好好歇上一覺,明日便能康複了。”說罷,他便和衣躺在羅漢榻上。
次日,軍營外角螺聲此起彼伏,赫連漪才從朦朧睡意中驚醒過來。抬頭,見沈留香坐在床邊守著自己。
“公主,你醒了?好些了嗎?”
“你怎麽在這裏?”赫連漪往羅漢榻上看去,並不見蕭允晏,沈留香道:“霽王一大早就出去了,是他讓我進來守著的。昨日可嚇死奴婢了。”
“這外麵什麽聲音?”
“聽說霽王準備去宋縣。”
“宋縣?”赫連漪想了一陣,理出了些許頭緒:蕭允晏半年前才來的邊地,蕭允昇才是軍中統帥。蕭允晏和蕭允昇時常意見相左,那日她被李喜劫掠到軍中之時,蕭允晏正從大梁京中向他的父皇討要兵馬回來,回來時怒氣衝衝的樣子,可見應該並沒有討到多少兵馬,但也不算一無所獲。所以,他應該是要將討來的那些兵馬安置在宋縣,而他最終目標應該是——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