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時,羅鴻飛馬疾馳而來,“殿下,你的賀公子下令,放走所有寧軍,隻留下趙海。我們明明已經快大功告成了,你快去......”

蕭允晏一聽赫連漪沒事,卻是驚喜,道:“她沒事吧?”

羅鴻繼續陰陽怪氣地道:“殿下你還惦記她幹嘛,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費心去救她。”

“她做得對,留下趙海,比什麽都強。”

“對個屁,我們明明可以既拿城池又活捉趙海的,她這樣——”

“這兵馬終究不是你我能掌控的,留下趙海已經算是大功一件了,走吧。”

那一邊,寧軍已幾乎退盡,副將見趙海一直是巋然不動,便走到他身旁,“將軍,都退了。”

“嗯,記住,保住糧倉,保住城池。”

副將聽他如此重咐,言下之意似是不走,大驚:“將軍不走?”

趙海淡若清風地道:“本將若是要走,你們便走不了。隻有本將留下,你們才能撤走。”

“不,不行,將軍是軍中根本,若將軍不走,我們留下又有何意。”

趙海怒喝:“說錯了,那些衝鋒陷陣的士兵才是軍中根本、國之根本。沒有他們這些兵,又何來的將?”

“是,末將所言不當。那,末將跟隨將軍。”

“回去,你們所有的人必須全部撤走,一個都不能剩。”

“將軍——”

“莫再多言,快走,這是軍令。”

蕭允晏打馬疾馳而來,遠遠地就聽到趙海的罵聲:“赫連漪,你禍國殃民、恬不知恥。豬狗都尚有廉恥之心,而你竟不知廉恥為何物......”

而赫連漪卻始終木然地接受著他的謾罵,不曾有所動。

“還不快堵上他的嘴。”蕭允晏滿眼的殺氣地下了馬。

杜紹桀正要上前,被赫連漪阻止,“讓他罵。”

“漪兒,你沒事吧?”蕭允晏說著走到她身邊。

赫連漪未曾應聲,隻道:“就讓他罵吧。”

“赫連漪,你殺了我吧。就算殺了我,我趙海也是永垂青史,萬古流芳。而你赫連漪,傷天害理、喪盡天良、寡廉鮮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你連牲畜都不如,他日史書上你必將遺臭萬年......”

趙海用盡惡毒之詞,足足罵了兩刻鍾,蕭允晏終於是聽不下去了,拿過羅鵠手中的劍遞到赫連漪麵前。

“既然你膽子這麽大,殺人敢不敢?”赫連漪沒有應聲,蕭允晏將劍塞到赫連漪手裏,“先拿他練練手。”

赫連漪拿過劍,一步一步走到趙海的麵前,緩緩地將劍抵在他身上。

羅鴻見她遲遲不敢下手,道:“賀公子放心,我這劍削鐵如泥,你隻要刺進去,準保他一命嗚呼。”

趙海似乎根本未有所聞,嘴裏依然繼續罵著:“早一刻讓我去見先皇,去見列祖列宗。他們麵前,我自會告訴他他最寵愛最看重的公主如今都做了什麽。赫連漪,你最好祈願你永生不死,這樣你也不用為將來到陰曹地府麵見祖宗而羞愧。”

赫連漪忽然扔下劍,“殿下,我不想讓他死,我想讓他好好活著,活到我赫連漪死的那一刻。”

這話一出,羅鴻哪裏肯幹,“賀公子,你這可不能開玩笑啊,殿下是拚了自己的命才將他抓獲的,我們死傷也不在少數。你不殺他,那我們的兄弟豈不都白死了?”

蕭允晏眼裏迸射著殺氣,卻又喝製羅鴻:“少廢話。”

“殿下,你可真的不能被她魅惑而不分輕重了。”

蕭允晏看著羅鵠,示意他將羅鴻拉走。偏偏羅鵠也是十分地認同羅鴻,站在那裏不肯動。

羅鴻還是不肯罷休:“殿下,你不能為了美色,如此是非不分。你這樣置那些死去的兄弟於何地?”

羅鵠終於開口:“殿下,我們跟翊王相比本來就落了下鋒,若是殺了趙海奪了白豹城,也不過是勉強打了個平手,還望殿下再考慮。”

“不必考慮,本王自有本王的打算,你們聽命就是。”

羅鵠提醒道:“殿下,我們將趙海放還的消息若傳到陛下那裏,那後果也許不是我們能料想到的。”

蕭允晏道:“無妨,父皇麵前,本王自會應對。”

“殿下,這二十萬軍權可是決定殿下將來的命運的。”

“好了羅鵠,本王知道該怎麽做。你無需再多說,放了他。”

見羅氏兄弟佇立不動,蕭允晏隻得又對徐、杜二人道:“你們將趙海送回去。”

徐、杜二人將趙海扔到馬車裏,趙海卻還是竭盡全力衝著赫連漪大喊:“赫連漪,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若不然,他日再見我還是不會放過你。”

赫連漪走上前,對他道:“趙海,我不但今日會放過你,日後如再遇到還是會放過你。我會讓你活得比我都長,我會讓你後悔你今日所說的話。”

徐、杜二人駕著馬車將趙海送走,那些兵卒們離得遠,不知發生了什麽,而台陽軍看到,卻是無不詫然,紛紛不解。

蕭允晏瞥了赫連漪一眼,道了一聲:“上車,回涼城。”就自顧坐到馬車裏。

沈留香看出他神色不對,將赫連漪一邊推著走向馬車,一邊囑咐:“殿下好像很不高興,公主別再惹惱他了。”

赫連漪邁步進了車裏,見蕭允晏冷著臉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樣子。便坐在另一側。蕭允晏本一心等著她跟自己表示歉意,誰知她竟呆呆傻傻地坐著一言不發。

“赫連漪,你一句話都沒有嗎?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連趙海你都敢來勸降,你以為他是杜紹桀、徐千敏之流嗎?”

赫連漪還是不置一詞,眼神依舊木然空洞。蕭允晏這才察覺不對,口氣頓時變得極其柔和,“你怎麽啦?被嚇著了嗎?”

赫連漪依然還是一言不發,“漪兒,你究竟怎麽了?”蕭允晏捧起她的臉,“是他們嚇著你了嗎?”

赫連漪終於有了點反應,緩緩地搖頭:“我沒事,沒事。”

“是趙海,是因為趙海罵你的那些話是不是?”蕭允晏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裏。

終於,她哭出了聲,淚水如決堤一般,瞬間洶湧,放聲哭了很久很久。從出事以來,她來不及悲傷,就被當成貢品當成籌碼進獻給鄰國。一路,她隻籌謀著如何逃脫,逃脫之後,又不斷籌謀著她的下一步。

一路走來,她已實在是精疲力盡……

很久之後,她的哭聲才漸歇,慢慢地變成了輕微的抽泣。蕭允晏輕聲撫慰著她:“以前,父皇動不動就找太子的茬,我氣不過要去理論。太子總是勸慰於我,他時常跟我說:清濁自甚,神靈明鑒。以前我不懂這話,今日反倒釋懷了,哪怕這世上真無神明,但總有真正懂你的。你放心吧,有我在,他日青史上必不會對你有半分的歪曲。還有你的兄長們,日後我也定會想辦法給他們正名。”

“殿下,你怎麽不問我為何要放趙海?”

“你即便不想放,我也有意放了他。朝堂局勢變幻莫測,我們真的隻能劍走偏鋒了。”

兩人互看一眼對方,已是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