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終於不再是無盡的漆黑。一睜眼,最先撲入眼簾的卻是夢裏那個消失不見的人,緊抱著自己的正是蕭允晏。
“陛下,陛下,我、我......”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緊緊抓著他,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不知道究竟哪個是夢哪個是真。
恐懼還在無盡的蔓延,蕭允晏看著她驚恐未定的眼神,輕撫著她的臉,“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夢到什麽了?”
“我,我夢到那些將士,那些地道裏的將士,他們……”
簾帳外有太醫守著,有妃嬪等著侍疾,還有一大堆的宮人。蕭允晏知道她還是驚魂未定,恐她說出什麽,便趕緊捂住她的嘴巴,“朕知道了,知道了......”
聽到這話,赫連漪瞬間清醒,隻呆愣地看著他,“陛下知道?陛下知道什麽?”
“朕知道你所背負的。漪兒,你昏迷時朕發過誓:隻要你能醒來,任何事朕都可以不在意,朕什麽都可以給你。”
她繼續呆怔地看著他。什麽都可以給自己?他這是什麽意思?
他,怎麽憔悴了這麽多?他本就清瘦,如今更是形銷骨立的樣子,赫連漪忍不住輕撫伸手輕撫他的臉。
“你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他也似驚魂未定,又重新將她攬回懷中。
“陛下——”赫連漪環顧了一下四周,見自己此時正在寢宮裏,奇怪道:“臣妾不是剛行完躬桑禮嗎?怎麽又回宮了?”
“你難道不知道,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五天了。”蕭允晏眸眶微紅,聲音也很是沙啞。五天?難怪,她一直被無休無止的夢魘纏繞。
“到底發生什麽了?”
“你中毒了。這五天你想象不到朕是怎麽過來的。餓嗎?”他有些語無倫次,也不等赫連漪開口,忽然又下令:“給皇後送些稀粥來。”
稀粥很快端來,蕭允晏一口一口喂給她,直待赫連漪喝完,又看著蕭允晏眼眶深陷,雙眼裏布滿紅血絲,眼下又是一片烏青,問:“陛下是不是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蕭允晏沒有應聲,赫連漪看著他憔悴的模樣,心裏生疼,“臣妾沒事了,陛下先好好去休息。休息好了臣妾有許多話要跟陛下說。”
蕭允晏遲疑著應聲,“好。”終於起身,往外走去。
夢裏的碎片又在她心頭浮現,她無法確定那是夢還是真實,隻記得蕭允晏說:“我不會再為難你了,也不會再讓你為難了。”然後,他就消失了。
“陛下,你從來沒有為難過我,正因為你的不為難,才讓我無法控製地越陷越深。”她在心裏默默說著。
直到蕭允晏走出去,沈留香才進來,看到赫連漪終於坐起,止不住淚水漣漣。
“留香,究竟怎麽回事?誰給本宮下的毒?”
“荀嬤嬤。”
“她?”
沈留香當下告知她,荀嬤嬤已被處死,樂雲暉被軟禁,蕭允晏已經發兵雲州,而樂雲依的孩子也沒了。
孩子沒了?赫連漪一時不知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這畢竟是蕭允晏的骨血,但若真的生下來,並且是個皇子,那將來必定也是大麻煩。
沈留香見她半天不說話,又心慌起來,“皇後,你沒有不舒服吧?”
“孩子沒了,那陛下也難過吧?”
“陛下一心隻在皇後身上,根本就沒時間難過。樂雲霞圖謀後位,犯下如此大錯,她也算是自作孽,陛下隻將她禁閉於瑤華宮裏,已經是格外寬仁了。”
“罪魁禍首是樂祿,不過荀嬤嬤是她最信任的,樂雲暉又是她大哥,僅這兩條就讓她難以承受了。”
沈留香卻道:“但是,樂雲霞小產卻不是因為這些。”
“什麽?不是這些?那是因為什麽?”
沈留香道:“那日,陛下將皇後從先蠶壇帶回來的時候,昭儀前來侍疾,她隻是聽到陛下叫喊皇後的名字,便承受不住就小產了。”
“僅僅隻是因為陛下叫我的名字?”赫連漪完全無法理解,但隻見蕭允晏的兩個舅母已經從外室進來了,大舅母季氏坐到赫連漪床邊,“皇後不知道,那幾日可把陛下嚇壞了。他連日來都是不眠不休地親自守著皇後,前兩夜皇後危急的時候,他就眼睜睜地一動不動地盯著皇後盯到天亮。皇後昏迷不知道吞咽,喝的藥也都是陛下一滴一滴地給喂下去的,每天晚上也是他不斷跟皇後說話才把皇後喚醒的。”
二舅母孫氏附和:“就是啊,臣妾們都是看著他長大的,何曾見他這樣過,聽說那日曾統領去通知他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就趕了來。從前在大梁時,京中好些高門貴女都心儀陛下,但陛下對女人似乎總是漫不經心,我們還以為陛下隻是無心於此。哪知皇後這一出事,我們才知道陛下竟原來可以這般細致這般柔情。”
季氏感歎:“陛下對皇後實在是用情至深啊!”
赫連漪一時心頭百般滋味。這些她都知道,他的深情她又如何不知。可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她那些難以言說的秘密,他究竟知道多少?有些事自己還能解釋得清嗎?
沈留香端了藥來,藥極苦,赫連漪幾次咽不下去。兩位楊夫人不住勸她:“皇後這次中毒,是陛下和太醫他們從鬼門關給硬拉回來的,太醫說皇後這次遭劫身體耗損大。如今,這大夏全朝野都盼著我皇朝的嫡長子呢,皇後還是趕快將身子調理好才是。”
她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如今他們二人隻有蕭允晏的外公一家這麽些長輩,整個楊家就差燒香拜佛了祈求她能盡快懷上子嗣,可是她明白,蕭允晏的心結怕是永遠都打不開了。
大夏如今還是大夏,可她沒有子嗣,那一切對於赫連氏一族來說都將毫無意義,她這些年的苦心經營最終還是功虧一簣。當年身邊隻有沈留香一個婢女跟隨,她也複建了大夏。多少座城池她也在帷幄中將其攬入囊中,可不成想最後竟羈絆在此事上。赫連漪心下黯然,為此,她幾乎連求生的意誌都失去了。
“皇後,還有哪裏不舒服嗎?”楊氏問。
“沒事。”她回轉過心神,衝兩個舅母一笑,終於將藥一口喝完。
季氏以為她是放不下當初宮城被屠殺之事,一直勸慰:“皇後前幾日反反複複的發燒,白日裏好些,一到晚上就驚厥,時常做噩夢。赫連定邦那老賊都已經被陛下挫骨揚灰了,皇後要早日將那些事放下才好。”
“好。”她點頭。
深夜,赫連漪還是不可避免的發起了燒,她素來淺眠,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也能驚醒她。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到守夜的宮女在悄悄退去,接著,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覆在她額頭上,不必睜開眼睛,她知道那是蕭允晏。
接著,他和衣躺在她的身邊。這一瞬間,赫連漪徹底清醒了過來,想動彈又不敢動。心潮悸動起伏了很久,直到終於聽到蕭允晏沉沉的呼吸聲,這才轉過臉看向他......
黑暗裏,他的輪廓剛毅冷硬,一如世人對他的評價。可是,自己心裏的他從來都是最柔軟的一個人,她知道,他隻是把他所有的柔情都給了自己而已。掀起被角,替他蓋上被子,終究還是因為虛弱無力,她也沉沉睡去。隻是每次在她將睡未睡之時,身子總是不自覺地震顫一下,然後將她驚醒。她並沒有睜開眼睛,這個時候,蕭允晏總是將手搭到她身上,輕輕拍了拍她。
次日一早,赫連漪睜開眼睛,見枕邊無人,卻看到沈留香等人已經侯在自己周圍了。她忽然無法確定昨夜蕭允晏的到來究竟是自己的夢還是真實,隻問:“昨夜是誰當值的?”
沈留香道:“本是崔和她們守著的,後半夜的時候陛下來了,她們就到外室歇著了。”
“原來如此,本宮還以為是昨夜是本宮自己迷糊,做夢夢到陛下來了。”
沈留香道:“不是夢,陛下昨夜確實來過了,隻是今日要上早朝,早晨天還沒亮就上朝去了。”
室內藥氣還不曾散去,李嬤嬤又端來一碗。赫連漪問:“這又是什麽藥?”
李嬤嬤道:“昨夜陛下說皇後睡覺時一直時不時會驚顫,所以今天特意傳了太醫過去,讓太醫開了養心安神的藥來。”
赫連漪隻是淡淡道:“放著吧。”
藥已涼,赫連漪卻遲遲不肯喝。李嬤嬤不停勸慰:“皇後快快將藥喝了吧,喝了,身子才恢複得快。這兩位楊夫人說得對,陛下如今顧念著皇後的身子,皇後隻有早日將身子養好,陛下才會舍得讓皇後來侍寢。”
赫連漪耳熱臉紅,心中卻是悲涼,沒有說話。李嬤嬤無奈,隻得去請沈留香。沈留香到來,就勸:“皇後,這藥是陛下今晨下朝之後特意召了太醫令前去,讓他開的藥方,皇後切不可辜負了陛下的心意。”
赫連漪終於吐出實話:“她們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好得越快,他就會離我越遠。”
說時,隻見李嬤嬤領著提了一個食盒進來,道:“皇後,這是陛下吩咐尚膳局拿來的,說是讓皇後消消苦味。他還說,如果皇後還是不肯吃藥,就拿尚膳局的宮人是問。皇後你看,陛下對你多良苦用心啊。”
赫連漪聽罷,隻得拿起藥一口飲下。
入夜,又是三更已過,蕭允晏才走進其華宮。赫連漪已比前兩日清醒很多,她有心等著蕭允晏到來,果然,聽到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一如既往,他又是和衣躺在自己身邊,和她保持著些許距離。
赫連漪閉著眼睛等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又聽到了他均勻而綿長的鼻息聲,她轉向他,將身子慢慢靠近他。
然而,次日一早醒來,蕭允晏又早已不見。赫連漪知道他一直故意躲著自己,即便不早朝,他也是天還未亮便離去,所以才一直這樣在趁她睡意朦朧之時來去。
又過數日,她身子已漸漸康複,耿敏忠來報:“皇後,陛下一大早便已去了京郊大營,他說這些日子在大營親自督兵。陛下已經命人將萬華殿清理出來了,請皇後在萬華殿理政,任何事皇後全權處理即可,無需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