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夏暖好時節。

宮中看重端午,每每都要邀了宮眷內臣們共同慶賀。蘇和園上有一湖名長亭湖,最是適合賽龍舟不過,故而每年幾乎都於這裏舉宴。

今年也是和往常一樣,蘇和園早幾日就布置起來了,園中的景台四下裏都是艾草和榴花,熏葉辛辣的氣息被暖風送過來,又添了幾分節日氛圍。

幾位公主除了四公主染了風寒不便出門,其餘人都來齊了,眾人皆是精心打扮過的,額前略以麵紗相遮,縱如此也掩不住皇室公主得天獨厚的雍容氣質。

相比起來,江念晚這側的排場倒是遜色很多,沒有花枝招展的衣飾,隻有一身淡遠天藍的長花宮裙,裙尾雋了幾朵繡樣白茉莉。

“九姐姐可真是稀客。”她才下了馬車步入後苑,就見有人將目光掃過來,江念珠今日著一身豔金裹紗包衣裙,在光下明媚肆意得很,透過來的視線雖含笑,卻帶著刺。

“九公主也來了,”江岑寧在那旁挽著江念珠的手,笑意和氣,“今日天氣好,是該出來走走的。九公主往日裏不願意出門走動,大家都掛心得很呢。”

“有勞記掛。”江念晚淡應道。

江念珠眼尾掃過她,眸中的嫌惡掩不住:“你和她廢什麽話,不要臉的……”

“十公主今日該高興些,今日這宴想必你心心念念之人也會前來。”沒等她說完,江念晚先一步抬頭,唇邊含笑。

“你什麽意思?”江念珠驟然瞪圓了眼,眸中盈滿了火惱怒不已,“誰心心念念!明明是你心心念念!”

“我還沒說是誰呢,”江念晚笑容平靜,緩道,“況且男未婚女未嫁,妹妹何必這樣難為情。你若是真心喜歡,我定會和蕭知事好好說上一說,讓他棄了對我的念想,隻是希望妹妹別再因此針對我了,平白傷了咱們姐妹情分。”

江念珠氣得臉色青白交加,一隻手已經高高抬起,欲給眼前人一個教訓。

江岑寧趕忙拉住她的手,暗暗對她搖頭,而後看向江念晚溫聲道:“九公主怎麽說也是姐姐,何故這般詆毀十公主的名聲?十公主怎會對一介無名小卒上心,過往也隻是一時的耍性,當他是個玩物罷了。況且要真說起蕭知事,他還不是和九公主最親近?陛下前些時日還因此惱著九公主,公主今日這話若再讓陛下知曉了,豈不是要怪罪姐姐惹是生非。”

“我是誰姐姐,可是你姐姐?”

江念晚這話問得突然,倒讓江岑寧一愣。

“長寧郡主如今受寵,倒是管起宮中的大小事了,敢扯著我父皇的名頭來嚇唬我了,”江念晚扯唇道,“你道我惹事生非,我卻覺得是你挑撥離間,我分明一心為我妹妹著想呢,與你何幹。”

江岑寧自詡與宮中人打交道慣了,誰人都要給她三分薄麵,卻沒想到江念晚在這種場合拿身份來壓她,說話又這樣牙尖嘴利,半分情分也不留。

“九公主如今說話真是比以往伶俐不少。”她很快就調整了神色,牽出笑道。

江念晚亦笑。

“郡主都好久不同我說話了,你博覽群書,不會連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道理都不懂啊。”

江岑寧怔怔看她,一時間卻有些說不出話,她今日這氣勢,倒有些像幾年前。

“你還當自己是公主呢?”江念珠臉上卻掛上譏諷笑意,道,“這兩年節日宴席父皇連見都不願見你,你還不知自己有多討人嫌?逆賊餘氏的事你不會忘了吧,如今竟還有底氣同我們這樣說話——”

她視線忽而停在江念晚身後,聲音陡然停住,語氣折成嗔怒:“你做什麽聽我們說話!”

江念晚稍側過身,瞧見一頎長身形。

那人著一身淺青鷺鷥繡官服,腰佩銀花帶,眉眼利落,說是文人氣也不盡然,神色帶著些謙和蓋不住的野肆,自是百裏挑一的俊俏,卻少幾分剖決,難免顯得庸常。

正是蕭潤,蕭子寒。

江念晚垂下眼,長睫微顫,迫著自己放鬆。

“公主息怒,臣並未有意竊聽,隻是偶逛後苑至此,打擾了公主郡主敘話,是臣的不是,臣這就告退。”

他話雖這樣說,可他這樣一來,江念珠哪裏還有心思和江念晚糾纏,捏著帕子瞧他一眼,目光中帶上些不滿。

“今日有射柳的比試,蕭知事不去操練竟來後苑閑逛,也不知是為了瞧誰來了。”

“十公主言重了,都是臣的錯。”

口中歉意倒是真誠,就是不提來意。

江念珠知道他要尋誰,將帕子撚緊,神色很不好看。江岑寧輕拉住她袖口,給她遞了眼色,江念珠皺了皺眉,到底還是轉身走了。

江念晚本也要離開,卻忽然被人攔下。

她垂眸,等著他開口。

那人語氣帶著些焦急,夾雜著些許不安。

“九公主可是惱臣了?”

……

“姐姐何必這般生氣。”走出後苑幾步,江岑寧慢聲細語安慰著。

“江念晚這個賤人,明明是她自己不守規矩又私會外男,竟還敢在那裏詆毀我!”江念珠銀牙幾乎都要咬碎。

“姐姐既知她此舉不合規矩,何不讓更多人瞧見?”

“你的意思是……”江念珠對上她的視線終於冷靜下來些,可馬上又擰了眉,“今日雖說人多,可外臣卻是占大數的,那些外麵的人一個個嘴嚴得緊,縱使是瞧著了什麽,也不敢道宮闈中事的半分。江念晚在宮中就算這般不受寵,也是外人眼中的公主,哪裏有人敢傳她的是非。”

“今日前來的,卻也不止有外臣啊。”江岑寧輕輕搖頭。

“不止外臣,你是指——”江念珠聲音一頓,眼睛睜大了些,“你可是說父皇?”

江岑寧無聲默認,江念珠卻有些遲疑起來。

“但父皇若瞧見他二人,當真給賜了婚又如何是好?”

“姐姐細思,前陣子九公主正因此事與陛下鬧得很不愉快,陛下若瞧見他們仍私下往來,到底是會賜婚還是會大怒呢。”

“可若父皇遷怒於蕭知事怎麽辦?”江念珠仍有些擔憂。

“姐姐放心,他再怎麽樣也是一介老臣之子,若真因這你情我願的事將他發落,於外麵也不好交待,對皇家的名聲更是無益。陛下多半還是會按下此事不提,隻是更加厭煩九公主呢。”江岑寧緩道。

“這樣……真的可以嗎?”江念珠語氣猶豫。

江岑寧失笑:“姐姐天不怕地不怕,怎麽還瞻前顧後起來了。”

江念珠攥著的手一點點鬆開來,終於點了頭。

*

“九公主,這幾日我是吃不好也睡不下,不知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惹得公主不快,還請公主告知。”蕭潤見她不言語,拱禮的手一直沒有放下。

原本對這個人鋪天蓋地的恐懼隨他站到自己身前反而減淡了許多,江念晚稍稍抬眼,看向他。

他還是一如既往,眉眼稍壓,做出比誰都深情的神色。

“蕭知事誤會了,我何來不快。”江念晚低眸道。

“既沒有惱臣,那公主這幾日怎麽都不接臣的信?”蕭潤握了下手,有些焦急道,“從前不是好好的?”

他就算再遲鈍也能瞧出眼前人對他的疏離,他在宮中亦有耳目,將這九公主這幾日的反常都報給了他。

隻是他一直偽裝得盡心,萬事皆謹慎小心,怎麽這江念晚忽然就像變了個人一般。

蕭潤微垂眼,按下有些不虞的眸色,薄唇抿了下。

“從前若我有何出格之處,是我荒唐了,還請蕭知事不要放在心上。過去因與知事交好,宮中流言蜚語不斷,我心性敏感,實在承受不來,還望知事諒解。”江念晚沉聲開口。

“公主何曾是怕這些的人?”蕭潤皺了皺眉,而後緩和語氣道,“更何況隻要公主不嫌棄,臣自是願意陪伴公主一生一世的。待公主嫁於臣,到那個時候又有何人敢言?”

江念晚視線微凝,看向他的目光帶了薄寒。

是啊,到那個時候,王朝被反逆賊當道,確實沒有人再能言上一句了。

她仍然記得他嫁與他的那日,不僅蕭府之中火光漫天,整個皇城都是一片混亂。誰能想到,這位本不起眼的八品知事,竟能以一己之力,攪動整片皇城的風雲。

“知事不知道人言可畏嗎?這段時間和父皇鬧著,我宮中連日常用件都要親自向內務府去討,我實在是怕了。”

蕭潤察覺到她視線中的異常,卻又說不上是什麽情緒,可這目光卻好像很深,像是能將他的隱秘都窺透。

可再一定神,眼前這女子一雙水瞳黑白分明,漂亮是漂亮,卻幹淨單純得如一潭清水。

蕭潤輕笑了下,怪自己想多。一個深宮居養的公主,怕是就算把自己身上的秘密講給她聽,她也未必聽得懂。

他收了收情緒,似有些傷情,緩道:“那是那些人不懂我們,公主何必在意?不過既然這是公主的想法,臣絕不會讓公主為難,臣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公主殿下。”

江念晚笑看他這欲以退為進的模樣,淡道:“知事言重了。”

這旁周遭寂靜,卻不知正有目光正緊緊凝在她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