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眼見著陸瑾安全無虞,趙明暄這顆心總算可以放下,如此便可毫無顧忌,不必再日日懸心的牽掛著,終於可以放手去做所有的善後之事,讓一切逐漸步入正軌。
不過,為了陸瑾的安全,趙明暄沒有再莊子裏久留,畢竟餘孽未能清除,該有的防範還是得有,在一切都徹底塵埃落定,確保陸瑾絕對安全之前,他可不敢輕舉妄動。
目送趙明暄離去的背影,陸瑾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他倒是沒有發現她的異常,確也是極好的。
“東家?”林行有些詫異。
東家這是怎麽了?
瞧著好像有點不太舒服的樣子,麵色慘白的,似乎是……
“受傷了?”林行忙問。
陸瑾搖搖頭,皺著眉掃一眼眾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職,不要在這兒待著,在事情沒有徹底結束之前,不要放鬆警惕,謹防有心之人卷土重來。”
一聽這話,林風急了,“何人敢卷土重來?這大皇子死了,二皇子三皇子都已經入獄,按理說不應該再有人,敢犯大不韙了吧?”
“難說。”陸瑾搖頭。
林行也是知道一些情況的,“畢竟蕭丞相跑了,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後招,興許在處置二皇子的時候,還會再來一下子也說不定。”
“小心為上,不可大意。”陸瑾還是這句話。
林行點頭,林風亦是麵色微變。
看樣子,還是得緊張一陣子。
沉吟握緊了梅子的手,這關鍵的時候,她們可不敢給東家拖後腿,凡事還是要小心為好。
的確,現在還沒找到蕭林安的下落,一切都得小心。
趙明暄回了宮。
趙元凜的情況愈發的不太好了,麵色難看到了極點,灰敗得宛若將死之人,誰也沒想到他的病勢來得這麽洶洶,且惡化的速度之快,讓人有點猝不及防。
立太子的聖旨,是他親手寫的,彼時已經沒了多少氣力,但腦子還算清楚,等著這一次趙明暄進宮,他的腦子已經開始犯糊塗了。
人到了最後那一刻,腦子總是不太清楚,除非回光返照,否則糊糊塗塗就去了……
“太子殿下!”劉勝業已改口,“皇上一直念叨著您呢!”
說這話的時候,劉勝帶著幾分哽咽。
其實都很清楚,皇帝的身子撐不住多久了,他們到底是伺候了皇帝一輩子,不管是哭皇帝還是哭自個,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們先下去吧,我陪……父皇說會話。”趙明暄開口。
劉勝頷首,走的時候把邊上伺候的人也帶了下去,讓爺倆能好好的說會話。
趙明暄近前,徐徐坐在了床榻邊上,瞧著瘦如枯槁的帝王,剛回來的時候他還有精氣神跟自己生氣,這會卻好像行將就木,連說話的勁兒都沒了。
到了這會,趙明暄才敢相信,當初那個指點江山,動不動就發龍威的帝王,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很快就要撐不下去了。
人,生來就避免不了死亡,可真正麵臨死亡的時候,卻又是那麽無助。
“父皇?”趙明暄低低的喊著。
趙元凜的眼神有點飄忽,神情有點遲滯,聽得這聲音的時候,止不住揚起唇角,“你回來了。”
隻四個字,便讓趙明暄微微紅了眼眶,他沙啞著嗓音低低應了聲,“嗯,回來看看你。”
“回來就好,沒事就好。”趙元凜握住了他的手。
幹癟,粗糙,冰冷。
小時候很少牽父親的手,長大了更是父子結仇,見麵不是吵架就是爭執,互不相讓,到了這會好像一下子明白過來,那些爭執竟是這般的毫無意義。
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長大了。
一閉眼的功夫,父親就要走了……
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一如,他的母後那般。
趙明暄好似忽然回到了當年,被父親拋棄的時候,被趕出東都的時候,明明滿腔的怨憤,滿腔的對父愛的渴望,卻是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雙手緊握,他垂著眼眸不說書。
趙元凜卻好似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用僅存的力氣,絮絮叨叨的說著話,“回來了就好,這天下到底是要交給你的,我跟你母親說好了,咱們一家三口要永遠在一起,隻有你們才是我的至親至愛,旁人那都是不作數的,不過是身為皇室的開枝散葉罷了!”
那是皇嗣,不是他趙元凜的兒子。
他趙元凜此生唯有一妻,妻隻誕一子,一家隻有三口。
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說的很多話都不會有人相信,比如說一心隻一人,又比如說他從始至終隻認趙明暄這個兒子。
世人不會相信帝王的深情,在看到後宮三千的時候,隻覺得帝王虛偽,三千寵愛也不過如此……
“身為帝王,有我的身不由己!”趙元凜喉間滾動,死死握住他的手,“好在,我到底是替你保住了這江山,皇位交給你……我才有臉下去見你的母親,撐了那麽多年,我想她了……”
最後那一句出來的時候,趙明暄再也無法忍耐。
七尺男兒,戰場上那一箭穿身,生死一線,無麻沸散生縫傷口,他都沒有掉過一滴淚,卻是在父親說那一句想她了……淚如雨下。
親情與愛情,是無解的題,所有的答案隻存於良心。
“父皇?”趙明暄哽咽得不成樣子,嗓音裏都帶著哭腔,“再等等,就當是……陪陪我。”
趙元凜想了想,“不成啊,她等我太久了。”
趙明暄泣不成聲,“這麽多年,你都沒有好好的陪過我,去了那邊,母親會怪您的。”
“她不會。”趙元凜閉了閉眼,眼角有淚水緩緩而下,“她是世間最好的女子,不管發生何事,她都會站在我這邊,從來沒有動搖過。縱然自己憋著一口氣,縱然生氣也不曾真的與我置氣,她呀……最好了!”
趙明暄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留不住。
最是世間留不住,才是最人間百態,最正常的結局。
一老一少是傳承,也是離別。
“父皇……”趙明暄是第一次生出了孺慕之情,父子之情,第一次明白曾經也是有那麽點任性,明明知道他想要的,也隻是一句父皇而已。
一個稱呼,而已!
可現在,好似已經過了最好的時光,縱然彌補也無從下手……
死亡,將會終結一切。
雙手緊握,趙元凜還在絮絮叨叨,“小時候的你,又黑又瘦又倔強,與我幼時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誰能想到你長大了,倒是愈發像你娘了……”
七尺男兒,泣不成聲。